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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風wlf(美國總都會A) ... ... //www.sinovision.net/?14329 [收藏] [复制] [分享] [RSS] 在霧中行走,不知不覺會衣履潮濕。 若接近智者,不知不覺會成為能人。――諸葛風/qq:1784598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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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川端康成名作/加萬般感歎深層研讀藝術賞析】《雪國》(世界名著-獲得諾貝爾獎 ...

已有 1847 次阅读2015-1-11 05:23 |个人分类:中外名家名作文萃欣兖(海外繁篦|系统分类:女性世界| 川端康成, 日本, 名著 分享到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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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友/老師‘陌上花開’的美女圖片作品推薦。——此美國王牌媒體:

 

 

盪氣迴腸的(嫖客與藝妓)唯美主義藝術體現令世人驚歎!

諾貝爾授獎詞:表現了日本人的內心精華(願北國之春來臨)

 

 

【日本。川端康成名作/加萬般感歎深層研讀藝術賞析】《雪國》(世界名著-獲得諾貝爾獎精品長篇小說-14。上。)

 

《雪國》(世界名著-獲得諾貝爾獎精品長篇小說-14。上。)

 

【日本】川端康成

                                                                      葉渭渠/譯 

 

 

 

    14.

    轉眼之間,一群比蚊子還小的飛蟲,落在她那從空開的後領露出來的、抹了濃重白粉的

脖頸上。有的蟲子眼看著就死去,在那兒一動不動了。

    她脖根比去年胖了些,顯得比較豐滿。島村心想:她已經二十一歲了。

    一股溫熱傳到他的膝上。

    “帳房有人嬉笑著告訴我說:‘小駒,到山茶廳去看看吧。’真討厭啊!剛送阿姐上了

火車,本想回來舒舒服服地睡它一覺,可是她們說這兒來過電話。我已經很困乏了,真不想

來了。昨晚為阿姐餞行,喝多了。在帳房那兒她們一個勁地取笑我。來的原來是你。又過一

年了,這人是一年才來一次嗎?”“我也吃過那種豆餡包子哩。”

    “是嗎?”駒子抬起臉來,伏在島村膝上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紅暈,她忽地顯出幾分稚

氣。

    她說,是把那個中年女子一直送到下下一個站才回來的。“真沒意思。從前無論辦什麼

事都很齊心,可是如今個人主義漸漸抬頭,各幹各的,意見總是統一不了。這兒也變化很

大,性格合不來的人越來越多了。菊勇姐不在,我就寂寞了。因為過去什麼事都是由她拿主

意的。她最叫座,沒少過六百枝[藝妓陪酒是按點香數來計算時間的]的。她在我們這兒最

受器重啦。”

    島村問:“那個菊勇到了期限,回到老家,是結婚還是繼續操她的舊業?”

    “阿姐這個人真可憐,以前的婚事吹了才來這兒的。”駒子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猶豫

了半晌,望著沐浴在月光底下的梯田,然後又說,“那坡道半路上有間新蓋的房子,是

吧?”

    “你是指那間叫菊村的小飯鋪?”

    “是啊。阿姐本來是要嫁到那家店鋪去的,後來她改變了主意,突然吹了,鬧了好一陣

子。人家好容易特地為她蓋了房子,臨要出嫁時她就把人家甩掉了。因為她另有所愛,並打

算同那人結婚呢。可是,她受騙了。一個人一著了迷,就會弄成那個樣子嗎?據說,對方已

經逃跑,如今她又不能破鏡重圓,把那間店鋪要回來,也不好意思再呆在那裡,所以只好到

別的地方另起爐灶了。想起來也真可憐啊。我們雖然知道得不多,可是她的確也碰到過形形

色色的人啊。”

    “男人?跟她好過的就有五個嗎?”

    “是啊。”駒子抿嘴笑了笑,突然扭過頭去,“阿姐也夠懦弱的。太懦弱了。”

    “那是沒法子啊。”

    “可不是。招人喜歡嘛,有什麼法子呢!”她說著低下頭,用發簪搔了搔頭,“今兒給

阿姐送行,難過極了。”

    “那麼,那間新蓋的店鋪怎麼辦?”

    “由那人的原配來料理唄。”

    “由原配來料理?真有意思。”

    “可不是。開張的事,一切都籌畫好了。也只好這個樣子,沒有別的辦法了。原配帶著

她所有的孩子搬來了。”

    “家裡怎麼辦?”

    “據說留下一個老太婆。雖說是鄉下人,可是她的老頭子卻喜歡這行當。這個人真有意

思。”

    “大概是個浪蕩人。年紀恐怕也夠大的吧?”

    “還年輕呢。才三十二三歲。”

    “哦?那麼,姨太太比正室年紀還大羅?”

    “是同年,二十七歲。”

    “菊村是菊勇的菊字吧。那人的原配竟然把這店鋪接管下來了。”

    “大概是招牌一打出去,也不好再改了吧。”

    島村把衣領攏了攏。駒子站起來去把窗戶關上。

    “阿姐對你也很瞭解,今兒還對我說你來著。”

    “她來辭行,我是在帳房裡碰上的。”

    “說了什麼啦?”

    “什麼也沒說。”

    “你瞭解我的心情嗎?”駒子忽地又把剛剛關上的紙拉窗打開,一屁股坐在窗沿上。

    島村半晌才說:“星星的光,同東京完全不一樣。好像浮在太空上了。”

    “有月亮就不會是那個樣子。今年的雪特別大。”

    “火車好像經常不暢通哩。”

    “是啊,真叫人害怕。汽車也比往年晚一個月,到五月才通車哩。滑雪場裡有個小賣部

吧,雪崩把它沖塌了,樓下的人還不知道,聽到奇異的聲音,以為是耗子在廚房裡鬧騰呢。

跑去一看,也沒有耗子,上了二樓,才看見滿地都是雪了。擋雨板什麼的都被雪沖走了。雖

說是表層雪崩,可廣播電臺卻大肆報導,嚇得滑雪客都不來了。我打算今年不再滑雪了。所

以去年年底連滑雪板也給了別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滑了兩三次。我變了嗎?”

    “師傅死了之後,你做什麼呢?”

    “人家的事,你就甭打聽了。我每逢二月就按時到這兒來等你。”

    “既然已回到港市,來封信告訴我不就成了嗎?”

    “才不呢。我才不幹這種可憐巴巴的事。那種給你太太看見也無所謂的信,我才不寫

呢。那樣做多可憐啊!我用不著顧忌誰而撒謊呀!”

    駒子搶著反駁,語氣非常激烈。島村低下了頭。

    “你別坐在那些蟲堆裡,關上電燈就好了。”

    盈盈皓月,深深地射了進來,明亮得連駒子耳朵的凹凸線條都清晰地浮現出來。鋪席顯

得冷冰冰的,現出一片青色。

    駒子的嘴唇十分柔滑,宛如美極了的水蛭的環節。

    “哎呀,我該回去了。”

    “還是老樣子。”島村仰起頭,湊近望著她那顴骨稍聳的圓臉,覺得她什麼地方有些可

笑。

    “大家都說我同十七歲來這兒的時候沒有什麼變化。至於生活,還不是老樣子。”

    她的臉蛋依然保留著北國少女那種豔紅的顏色。月光照在她那藝妓特有的肌膚上,發出

貝殼一般的光澤。

    “可是,我家裡有了變化,你不知道嗎?”

    “你是說師傅死了?已經不住在那間房裡,這回你的家成了真正的下處[藝妓等暫時住

宿的地方]了。”

    “真正的下處?是啊。在店鋪裡,還賣些糖果和香煙。依然只有我一個人。這回真正替

人做工了,夜裡太晚,就點上蠟燭看書。”

    島村交抱雙臂,笑了。

    “人家裝了電錶,用電燈太浪費,不好意思。”

    “啊,是嗎。”

    “那家人待我很好。孩子哭了,內掌櫃就怕吵醒我,把他背到外面去。我有時甚至想:

我這是替人做工嗎?沒什麼不滿意的,只是把睡鋪鋪得歪歪斜斜,有點不稱心。回來晚了,

他們給我鋪好。要麼是褥子摞得不整齊,要麼就是床單鋪得歪歪斜斜。一看到這個樣子,不

禁可憐起自己來。可是自己又不好重新再鋪過,只怕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你如果成了家,恐怕得成天操心羅。”

    “大家都是那麼說。這是天性啊。家裡倘使有四個小孩,弄得亂七八糟的,那可是不得

了。我整天得跟著他們收拾。雖然明知收拾好,還會給弄亂的,但總得去管它,否則放心不

下。只要環境許可,我還是想生活得乾淨些。”

    “是啊。”

    “你瞭解我的心情嗎?”

    “當然瞭解。”

    “既然瞭解,那你說說看。喏,你說說看。”駒子突然帶著追問的口氣說,“你瞧,說

不出來了吧。盡撒謊。你這個人呀,揮霍無度,大大咧咧。你是不會瞭解我的。”

    然後,她又放低聲音說:“我很傷心啊。我太傻了。你明兒就回去吧。”

    “像你這樣追問,我怎能說得清楚呢。”

    “有什麼不能說清楚的?你就是這點不好。”

 

 

    15.

    駒子無可奈何似地無言可對,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心想:島村自然會把自己掛在心上的

吧?於是她顯出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說:

    “一年一次也好,你來啊。我在這裡的時候,請一定一年來一次啊。”

    她說期限是四年。

    “回老家的時候,做夢也沒想到還會出來做買賣呢。連滑雪板都給了人家才回去的。要

說能夠做到的,就只有戒煙了。”

    “是嗎,以前你抽得很厲害的呀。”

    “嗯。我把宴會上客人送給我的,全都悄悄放在袖兜裡,回去以後,有時能抖落出好幾

支。”

    “四年可是夠長的。”

    “很快就會過去的。”

    “多溫暖啊。”島村把靠過來的駒子抱了起來。

    “我天生就是溫暖的嘛。”

    “這兒早晚已經很冷了吧?”

    “我來這裡已經五年了。起初覺得呆在這種地方,不免有點淒涼。通火車之前,真荒涼

啊。打你第一次來這兒以後,也有三個年頭了。”

    島村心想:在不到三年裡,來了三次,每次駒子的境況都有變化。

    好幾隻紡織娘突然鳴叫起來。

    “討厭!”駒子說著,離開他的膝頭,站起身來。

    一陣北風,紗窗上的飛蛾一齊飛了起來。

    島村明知她那雙雖像是半睜著的黑眸子,其實是合上了的濃密睫毛,他還是湊近看了

看。

    “戒煙以後發胖了。”

    腹部的脂肪變得肥厚了。

    這麼一來,兩人分手以後難以捉摸的感情,很快地又像原來那麼親密了。

    駒子輕輕地把手按在胸脯上。

    “一邊變大了。”

    “傻瓜。是那個人的毛病吧。盡愛撫一邊。”

    “瞧你,真討厭!胡說。討厭鬼!”駒子陡地變臉了。

    島村想起來了,正是這樣子。

    “以後告訴他兩邊要平均點。”

    “平均?叫我告訴他要平均點嗎?”駒子溫柔地把臉貼上去。

    這房間在二樓,可癩蛤蟆在屋子圍牆周圍繞來繞去地鳴叫著。好像不是一隻,而是兩三

只。鳴叫了好長時間。

    從室內浴池上來,駒子完全放了心,又用平靜的語氣開始訴說起自己的身世來。

    她甚至談了這樣一件事情:在這裡接受第一次檢查的時候,她以為跟雛妓時一樣,只把

胸部敞開,所以被人家取笑,後來她竟哭了起來。她還如實地回答了島村的詢問。

    “那玩意兒來得非常准,每月提前兩天。”

    “可是那玩意兒來時出去赴宴,不感到麻煩嗎?”

    “嗯,你連這個都曉得。”

    每天到出名的溫泉洗澡可以暖暖身子,而且為了赴宴往返舊溫泉和新溫泉之間還得走一

裡地,在山溝裡又很少熬夜,所以身體健壯,不過還是長著一副藝妓常見的窄骨盆,骨架橫

裡窄、縱裡厚。儘管如此,她之所以能把島村從老遠吸引到這兒來,乃是因為她身上蘊藏著

令人深深同情的東西。

    “像我這樣的人不知還能生孩子不?”駒子一本正經地問。她是說,眼下專跟一人交

往,不就同夫妻一樣嗎?

    島村這才知道駒子有這樣一個男人。說是從她十七歲那年開始跟了他五年。島村很早以

前就覺得有點驚訝。後來才明白駒子何以那麼無知和毫無警戒。

    在她還是雛妓時就替她贖身的那個人死後,她剛回到港市,就馬上發生了這樣的事。駒

子說,打開始到如今,她就討厭那個人,同他總是有隔閡。

    “能維持五年,總算是不錯了。”

    “曾經有兩次都快要分手哩。一次是在這裡當藝妓,一次是從師傅家搬到現在這個家的

時候。可是我的意志太薄弱了。我的意志實在太薄弱了。”

    她說,那人是住在港市。因為把她安頓在那裡不太方便,趁師傅來這個村子時就順便將

他帶來的。人倒很親切,可她從來未曾想過把自己許配給他,這事太可悲了。由於年齡相差

很大,他只是偶爾來一趟。

    “怎樣才能斷絕關係呢?我常常想,乾脆做些越軌的事算了。真的這樣想過啊!”

    “越軌多不好啊。”

    “越軌的事我做不來,還是天生做不來啊。我是很愛惜自己的身子的。要是我願意,可

以把四年期限縮成兩年,可我不想勉強去做,還是身子要緊。勉強做了,也許會賺到許多

錢。期限嘛,不讓主家吃虧就行。每月本錢多少,利息多少,稅金多少,加上伙食費,一算

就明白了。夠花就行,不勉強去做。碰上麻煩的宴會,厭煩死了,我就趕緊回來。要不是熟

客點名叫,太晚了,客棧也不給我來電話。自己要是大手大腳,就成無底洞了。賺到夠開

銷,那就可以了。本錢我已經還了一半以上。還不到一年呐。不過,零用錢什麼的,每月也

要花三十元。”

    她說每月能賺一百元就夠開支。上月賺得最少的人,是三百枝,合六十元。駒子赴宴九

十多次,是最多的;赴宴一次,自己可以拿到一枝,因此對主家來說,雖吃點虧,但很快就

會賺回來的。在這個溫泉浴場裡,沒有一個人因增加債務而延長期限的。

 

 

 

    16.

    第二天早晨,駒子仍然起得很早。

    “我正夢見去打掃插花師傅的那間房子,就醒過來了。”

    搬到窗邊的梳粧檯,鏡裡映現出披上紅葉的重山疊巒。鏡中的秋陽,明亮耀眼。

    糖果店的女孩子把駒子替換的衣裳拿來了。

    “駒姐。”

    隔扇後面傳來了呼喊聲,卻不是葉子那清澈的近乎悲戚的聲音。

    “那位姑娘怎麼樣啦?”

    駒子倏地瞧了島村一眼:

    “她經常上墳去。你瞧,滑雪場底下有塊蕎麥地吧,開著白花的。它的左邊不是有個墳

墓嗎?”

    駒子回去之後,島村也到村裡去散步。

    在屋簷下,一個女孩子穿著全新的紅色法蘭絨雪褲在白牆邊拍球。確實是一派秋天的景

象。

    有許多古色古香的建築物,給人的印象仿佛是封建諸侯出巡的年代修建的。屋簷很深。

二樓的紙拉窗只有一尺高,而且是細長條。簷前垂掛著一張芭茅編的簾子。

    土坡上圍著一道狗尾草的籬笆。狗尾草綻滿了淡黃色的花朵。細長的葉子一株株地伸展

開來,形似噴泉,實在太美了。

    葉子在路旁向陽的地方鋪上了草席子在打紅小豆。

    紅小豆輝光點點地從幹豆秸裡蹦了出來。

    葉子頭上包著毛巾,大概沒看見島村吧。她叉開穿著雪褲的雙腿,一邊打紅小豆,一邊

唱歌,歌聲清澈得近乎悲戚,馬上就能引起回聲似的。

    蝶兒、蜻蜓,還有蟋蟀,

    在山上鳴叫啁啾,

    金琵琶、金鐘兒,還有紡織娘。

    還有這樣一首民歌:晚風吹拂,大烏鴉啊,驀地飛離了杉林。但從這個視窗俯視下去,

只見杉林前面今天也仍然飄流著一群蜻蜓。黃昏快降臨了,它們匆匆地加快了飄流的速度。

    島村出發之前,在車站小賣部裡找到了一本新版的這一帶的登山指南,把它買了下來,

漫不經心地閱讀著。上面寫道:從這房間遠眺縣界的群山,共中的一座山頂上有一條穿過美

麗池沼的小徑。在這附近的沼地上,各種高山植物的花朵在爭豔鬥麗。若在夏天,紅蜻蜓漫

天飄舞,有時停落在人們的帽子上、手上,有時甚至停落在眼鏡框上,那股自在勁兒同受盡

虐待的城市蜻蜓,真有天淵之別。

    但是,眼前的一群蜻蜓,像被什麼東西追逐著,又像急於搶在夜色降臨之前不讓杉林的

幽黑抹去它的身影。

    在夕暉晚照下,這座山清晰地現出了山巔上楓葉爭紅的景色。

    “人嘛,都是脆弱的。據說從高處摔下來,就會粉身碎骨。可是,熊什麼的,從更高的

岩石山上摔下來,一點也不會受傷。”

    島村想起了今早駒子講過的這句話。當時她一邊指著那邊的山,一邊說岩石場又有人遇

難了。

    人如果有一層像熊一樣又硬又厚的毛皮,人的官能一定很不一樣了。然而,人都是喜歡

自己那身嬌柔潤滑的皮膚。島村一邊沉思,一邊眺望著沐浴在夕陽下的山巒,不禁有點感

傷,戀慕起人的肌膚來。

    “蝶兒、蜻蜓,還有蟋蟀……”不知是哪個藝妓,在提早吃飯的時間裡,彈起拙劣的三

弦琴,唱起這首歌來。

    登山指南書上僅僅簡單地記載著登山的路線、日程、客棧、費用等項目,反而使空想自

由馳騁了。島村頭一次認識駒子,是從積滿殘雪、抽出嫩芽的山上,走到這個溫泉村來的時

候。現在又逢秋天登山季節,在這裡遠望著留下自己足跡的山巒,心兒不由得被整個山色所

吸引。

    他遊手好閒,無所事事,不辭勞苦地登上山來,可以認為這是一種典型的徒勞。正因為

如此,這裡邊還有一種虛幻的魅力。

    儘管遠離了駒子,島村還不時惦念著她,可一旦來到她身邊,也許是完全放下了心,或

是與她的肉體過分親近的緣故,總是覺得對肌膚的依戀和對山巒的憧憬這種相思之情,如同

一個夢境。這大概也是由於昨晚駒子在這裡過夜剛剛回去的緣故吧。但是,在寂靜中獨自呆

坐,只好期待著駒子會不邀自來,此外別無他法。聽著徒步旅行的女學生天真活潑的嬉戲打

鬧聲,島村不知不覺間感到昏昏欲睡,於是便早早入眠了。

    過不多久,好像就要下陣雨的樣子。

 

 

    17

    第二天早晨醒來,發現駒子已經端坐在桌前讀書。她身穿普通的綢子短和服。

    “醒來了?”她靜靜地說罷,瞧了瞧島村。

    “怎麼啦?”

    “睡醒了?”

    島村猜想:她是在自己睡著之後才到這裡過夜的吧?他掃視了一眼自己的睡鋪,拿起枕

邊的手錶一看,這才六點半鐘。

    “真早啊。”

    “可是,女傭已經來添過火了。”

    鐵壺冒出水蒸氣,活像一幅晨景。

    “起床吧!”

    駒子站起來坐到他的枕邊。那舉止非常像一個家庭主婦。

    島村伸了伸懶腰,就便抓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一邊撫弄著小手指頭上彈琴磨出的繭子,

一邊說:

    “困著呢,天剛發亮嘛。”

    “一個人,可曾睡好?”

    “嗯。”

    “你還是沒有把鬍子留起來。”

    “對了,對了。上次分手時你說過讓我蓄鬍子。”

    “反正你會忘記的,算了。你總是剃得乾乾淨淨,留下一片青痕。”

    “你平時卸下白粉,不也是像剛刮過臉一樣嗎!”

    “臉頰又胖了吧?臉色蒼白,沒有鬍子,睡著的時候,臉兒滾圓,真有點怪哩。”

    “顯得很柔和,不是很好嗎?”

    “靠不住啊。”

    “討厭,這麼說,你一直盯著我?”

    “嗯!”駒子微笑地點了點頭,突然又像著了火似地放聲大笑起來,不知不覺地連握住

他的手指的手也更加使勁了。

    “我躲在壁櫥裡了。女傭完全沒有發覺。”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躲進去的?”

    “不是剛才嗎,女傭來添火的時候嘛。”她想起來又笑個不停。臉刷地紅到耳朵根,好

像要掩飾過去似地拿起被頭一邊扇一邊說:“起床吧。叫你起床嘛!”

    “太冷了。”島村抱著被子說,“客棧的人都起來了嗎?”

    “不曉得,我從後面上來的。”

    “從後面?”

    “從松林那邊爬上來的啊。”

    “那邊有路嗎?”

    “沒有像樣的路,但是近呀。”

    島村驚訝地望瞭望駒子。

    “誰也不曉得我來。廚房裡雖有人聲,可大門還沒打開呀。”

    “你又起得那麼早。”

    “昨晚睡不著。”

    “你曉得下過一場陣雨嗎?”

    “是嗎?怪不得那邊的山白竹都打濕了,原來下了陣雨。我回去了,你再睡一覺吧,請

休息吧。”

    “我該起來了。”島村仍握住她的手不放,猛地從被窩裡爬出來,走到窗邊,俯視她所

說的登上來的地方,只見茂密的灌木叢盡頭,展現一片繁衍生息的山白竹林。那地方是毗連

松林的小丘半腰,窗跟前的地裡種滿了蘿蔔、甘薯、蔥、芋頭等,雖是一般蔬菜,但灑上了

朝陽,葉子呈現出五光十色,給人一種初見的新鮮之感。

    掌櫃在通向浴池的廊子上,向池子裡的紅鯉魚投擲餌食。

    “看樣子天氣冷了,不大吃食了。”掌櫃對島村說過以後,久久地凝望著那些浮在水面

的捏碎了的幹蠶蛹。

    駒子坐在那兒,顯得非常嫻雅,她對從浴池出來的島村說:

    “在這樣清靜的地方做針線活兒多好啊。”

    房間剛剛打掃過,秋天的朝陽一直照射到有點發舊的鋪席上。

    “你也會做針線活兒?”

    “問得多失禮啊。姐妹中我最辛苦了。回想起來,我長大成人時,正好家境困難。”她

自言自語地說過之後,又突然提高嗓門:“如果女傭帶著驚異的神色問我:‘駒姐,你什麼

時候來的?’我總不能三番五次地躲在壁櫥裡呀。真不好辦啊。我要回去了。實在太忙呀。

睡不著,我想洗個頭。早晨不洗,要等頭髮幹了才能去梳頭師那兒,就趕不上午宴的時間

了。雖然這兒也有宴會,但到了晚上才派人來告訴我,我已經答應別人了,不能來了。今兒

是星期六,特別忙,不能來玩了。”駒子雖然這麼說,但卻沒有站起來要走的意思。

    她決定不洗頭了。她把島村邀到了後院。廊下的過道上擺著駒子的濕木屐和布襪子,她

剛才大概就是從那兒偷偷地溜進來的吧。

    看樣子無法通過她剛才扒拉開草叢登上來的那片山白竹了,所以只好沿著大田邊向有水

流聲的方向走下去。河岸陡削,形成了一道懸崖絕壁。從栗樹上傳來了孩子的聲音。有幾顆

毛栗落在他們腳底下的草叢裡。駒子用木屐踩碎外殼,把栗子剝出來。都是些小栗子。

    對岸陡削的半山腰上開滿了芭茅的花穗,搖曳起來,泛起耀眼的銀白色。雖說白得刺

眼,可它卻又像是在秋空中翱翔的一種變幻無常的透明東西。

    “到那邊去看看嗎?可以看到你未婚夫的墳墓呢。”

    駒子陡地蹺腳站起來,直勾勾地盯住島村,冷不防地將一把栗子朝他的臉上扔去:

    “你盡把我當傻瓜來作弄!”

    島村來不及躲閃,栗子咚咚地打在他的額頭上,痛極了。

    “這座墳同你有什麼關係值得你去看呢?”

    “為什麼這樣認真呢。”

    “對我來說,那著實是一件正經事。不像你那樣玩世不恭。”

    “誰玩世不恭啦?”他有氣無力地嘟噥了一句。

    “那麼,你為什麼要說是我的未婚夫呢?以前不是跟你講得很清楚了嗎?不是未婚夫

嘛,你忘記了?”

    島村並沒有忘記。

 

 

    18.

    “師傅嘛,也許曾考慮過讓少爺和我結婚。可也是心裡想想而已,嘴裡從來也沒有提

過。師傅這種心思,少爺和我都有點意識到了。然而,我們兩人並沒有別的什麼。從來都是

各自生活的。我被賣到東京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給我送行。”他記得駒子曾這樣說過。

    那個男人病危了,而她卻到島村那裡過夜。她還仿佛要委身於他似地說:“我愛怎樣就

怎樣,一個快死的人怎能禁得住我呢?”

    正好在駒子送島村到車站的時候,葉子趕來告訴她:病人不行了,要接她回去。儘管如

此,駒子堅決不肯回去。因此,好像臨終也沒有見一面。由於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島村越發

記住那個叫行男的男人了。

    駒子總是避而不談行男的事。即使不是未婚夫妻,但為了給他賺一筆療養費,不惜在這

裡當藝妓,那無疑也是一件“認真嚴肅的事情”吧。

    島村雖然挨了一把栗子,可也沒有生氣的樣子。駒子頓時覺得有點奇怪,一下子軟癱癱

地靠在島村身上:

    “嗯。你真是個老實人。你好像有什麼傷心事?”

    “孩子們在樹上要看見咱們的。”

    “東京人真複雜,實在難捉摸啊。周圍吵吵鬧鬧的,心不在焉吧?”

    “什麼都心不在焉了。”

    “有朝一日連對生命也心不在焉了?上墳去吧。”

    “唔。”

    “你瞧,你壓根兒就不想上什麼墳。”

    “只是你自己感到拘束罷了。”

    “我一次也沒有來過,是有點拘束哩。說真的,一次也沒有來過。現在師傅也一起埋葬

在這裡,我想起來,真對不起師傅。事到如今,更不想上墳了。這種事真叫人掃興啊。”

    “你這個人才真是複雜呢。”

    “為什麼?既然同活著的人無法把事情說清楚,至少對死去的人也要說明白啊。”

    穿過寂靜得幾乎連冰水滴落的聲音都能聽見似的松林,沿著鐵路走過滑雪場下方,就有

墳地了。在田埂稍高的一個角落裡,只立著十來座舊石碑和地藏菩薩。每座墳都顯得十分寒

磣,光禿禿的,沒有鮮花。

    然而,地藏菩薩後面那低矮的樹蔭裡,突然現出了葉子的上半身。刹那間,她像戴著一

副假面具似的滿臉嚴肅的神色,用熠熠的目光尖利地對這邊睃了一眼。島村冷不防地向她行

了一個禮,就在原地站住了。

    “葉子,你早啊。我去找梳頭師……”駒子說了半句,突然吹來一陣旋風,像要把他們

刮跑似的,她和島村都縮成一團。

    一列貨車轟隆隆地從他們旁邊擦身而過。

    “姐姐!”喊聲穿過隆隆的巨響傳了過來。一個少年從黑色貨車的車門揮動著帽子。

    “佐一郎,佐一郎!”葉子喊道。

    這是大雪天在信號所前呼喊站長的那種聲音。像是向遠方不易聽見的船上的人們呼喊似

的,話音優美得近乎悲戚。貨車通過之後,就像摘下了遮眼布,可以清楚地看到鐵路那邊的

蕎麥花,掛滿在紅色的莖上,顯得格外幽靜。意外地遇見葉子,以至兩人幾乎沒有留意火車

賓士而來,這一下子仿佛什麼都給這列貨車刮跑了。

    爾後,葉子的聲音似乎比車輪聲留下了更長的餘韻。這是蕩漾著純潔愛情的回聲。

    葉子目送著火車遠去。

    “我弟弟乘這趟車,我真想到車站去看看。”

    “可是,火車不會在站上等你的呀。”駒子笑了。

    “是啊。”

    “我呀,才不給行男上墳呢。”

    葉子點點頭,猶疑了一會兒,在墳前蹲下,雙手合十膜拜起來。

    駒子依然呆立在那裡。

    島村把視線移開,看了看地藏菩薩。地藏菩薩有三面長臉,除了放在胸前合十的雙手以

外,左右還各有兩隻手。

    “我要梳頭去啦。”駒子對葉子說罷,就沿著田埂,向村子那邊走去。

    從一株樹幹到另一株樹幹,拴上好幾層竹子和木棒,像曬竿一樣,把稻子掛在上面晾

幹,看起來仿佛立著一面高大的稻草屏風。當地土話把它叫做“哈蒂”。——島村他們經過

的路旁,老鄉也做了這種“哈蒂”。

    姑娘輕輕地扭動了一下穿著雪褲的腰身,把一束稻子拋了上去,高高攀在晾曬架上的男

子,靈巧地接住,連捋帶理地把它分開,掛在曬竿上,專心地重複著熟練而麻利的動作。

    駒子好像估量貴重物品似的,把“哈蒂”上的垂穗托在掌心上掂了幾下:“多好的稻

子,就是摸摸它,心情也舒暢哩。同去年大不相同啊!”說著,她眯縫著眼睛,好像在欣賞

稻子,頓有感觸。在她的頭頂上空,低低地飛過一群散亂的麻雀。

    路旁的牆上貼著一張舊招貼,上面寫著:“插秧工的工資合同規定,日薪九角,包伙。

女工打六折。”

    葉子的屋前也有這種“哈蒂”。她的家修建在公路旁稍稍窪下去的大田裡,高高的“哈

蒂”拴在院子左邊沿著鄰居的白牆種著的一排柿子樹上。在大田和院子接壤的地方,即柿子

樹上的“哈蒂”成直角處,也拴有“哈蒂”,在它的一頭開了一個入口,可以從這些稻穗底

下鑽進去。這活像是用稻草而不是用草席蓋起來的草棚子。在這塊大田裡,枯萎了的西番蓮

和薔薇的跟前,青芋在伸展著繁茂的葉子。養著紅鯉的荷池在“哈蒂”那頭,已經看不見

了。

    駒子去年住過的那間蠶房的窗扉也被遮住了。

 

 

 

    19.

    葉子有點生氣似地低下頭,從稻穗的入口回去了。

    “只她一個人住在這家嗎?”島村目送著葉子稍向前弓的背影問道。

    “不見得吧。”駒子莽撞地說,“啊,討厭!我不去梳頭了。就是你多嘴多舌,打擾了

人家上墳。”

    “是你固執己見,不願在墳頭見人家吧。”

    “你不瞭解我的心情啊。過一會兒有空,我再去洗頭。也許會晚些,還是一定要去

的。” 

    已是夜半三點鐘了。

    響起了一陣猛地推開拉門的聲音,把島村驚醒,駒子突然橫倒在他的身上,胸脯劇烈地

起伏,急喘著氣說:

    “我說過要來,不就來了嗎。說過要來就來了嘛。”

    “看你,喝得醉醺醺的。”

    “嗯,我說過要來就來了嘛。”

    “哦,是來啦。”

    “來這裡的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見五指啊。唔,好難過啊!”

    “虧你能爬上那段坡路。”

    “管它呢,哪管得了這許多!”駒子“嗯”地一聲,猛然把身子仰了過來滾動著,島村

被壓得難受,想爬起來,可因為是突然被驚醒的,搖晃兩下,又倒了下去,頭枕在熱乎乎的

東西上,他不禁吃了一驚。

    “簡直像一團火,傻瓜!”

    “是嗎,是火枕嘛,會把你燒傷的啊!”

    “真的。”島村閉著眼睛,一陣熱氣沁進腦門,他這才直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隨著駒

子的激烈呼吸,所謂現實的東西傳了過來。那似乎是一種令人依戀的悔恨,也像是一顆只顧

安然等待著復仇的心。

    “我說過要來就來了嘛。”駒子一個勁地重複著這句話。

    “既然來過了,這就回去。我洗頭去啦。”

    不一會兒,她爬了起來,咕嘟咕嘟喝起水來。

    “這副樣子,怎能回去呢。”

    “我要回去。我有伴嘛。洗澡用具哪兒去啦?”

    島村站起來開亮了電燈。駒子用雙手捂住臉,伏在鋪席上。

    “討厭!”她身穿元祿袖[元祿袖,一種仿元祿年間(1688—1703)流行的窄

袖綴金銀細絲花紋的和服。]的華麗夾衣,披著一件黑領睡衣,系上了窄腰帶。因此看不見

襯衫的領子,醉得連赤腳的腳板都泛紅了,好像要躲藏起來似地縮著身子。這副模樣顯得特

別可愛。

    她好像把洗澡用具都扔了,香皂、梳子散落一地。

    “給我剪吧,我把剪刀也帶來了。”

    “剪什麼?”

    “這個呀!”駒子把手伸到髮髻後面,“在家就想把頭繩剪掉,可手不聽話,就順道繞

到這裡請你給剪剪。”

    島村把她的頭髮分開,把頭繩剪斷。每剪一處,駒子就把假髮拂落,心情漸漸平靜下

來。

    “現在幾點了?”

    “已經三點了。”

    “哎喲,這麼晚了?別連真發都剪掉喲!”

    “紮得那麼多呀。”

    他抓起一大把頭髮,頭發散出一股熱氣。

    “已經三點了嗎?大概從宴會回來,一躺倒就那麼睡著了。我同朋友約好了,所以她們

才來邀我的。她們准以為我上哪兒去了。”

    “她們等著你嗎?”

    “我們三人進公共浴池啦。本來有六場宴會,只轉了四場。下禮拜是紅葉季節,又夠忙

的了。謝謝你。”駒子一邊梳理散開了的頭髮,一邊仰起臉來,甜滋滋地抿嘴笑了起來,

“管它呢。嘻嘻嘻,多可笑啊。”

    說罷,她無可奈何地撿起一束假髮。

    “讓朋友久等了,我該走啦。回來就不再到你這裡了。”

    “看得見路嗎?”

    “看得見。”

    但是,她踩住了衣服的下擺,搖晃了幾下。

    島村想起她每天抽空來兩次,都是在早上七點和半夜三點這樣不尋常的時間,也就感到

非同一般了。

    夥計們跟新年裝飾松枝一樣,正在客棧門口裝飾著楓枝。

    這是一種歡迎賞楓遊客的表示。

    臨時雇傭的夥計用傲慢的口氣指點著,並自嘲似地說:自己是到處奔波謀生計的。有一

種人從楓葉嫩綠時分到楓紅季節這段時間來這裡附近的山上溫泉幹活,冬天則去熱海、長岡

等伊豆溫泉浴場謀生。他就是這種人當中的一個。每年不一定在同一客棧幹活。他好賣弄在

伊豆繁華溫泉浴場的經驗,背地裡盡嘮叨這一帶接待客人工作的短處。他那副搓著手死乞百

賴拉客的樣子,表露了毫無誠意的態度。“先生,您見過通草果吧,想吃的話,我給您拿

去。”他對散步回來的島村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把通草果連同蔓藤系在掛滿紅葉的楓枝上。

楓枝大概是從山上采來的,足有屋簷高,那鮮豔的顏色,頓時把大門口裝飾得明亮起來,片

片紅葉也大得驚人。

    島村拿著冰涼的通草果看了看,無意中朝帳房那邊望去,只見葉子正坐在爐旁。

    內掌櫃正守著銅壺溫酒。葉子同她相對而坐,每次被問到什麼,她都痛痛快快地點頭。

她既沒有穿雪褲,也沒有穿短和服,穿的是一身像剛剛漿洗過的綢子和服。

    “是來幫忙的?”

    島村若無其事地問了問夥計。

    “是啊,人手不夠,多虧她來幫忙。”

    “同你一樣嗎?”

    “嗯。她是個鄉村姑娘,與眾不同啊。”

 

 

    20.

    葉子總是在廚房裡幫忙,從沒赴宴陪過客。客人多了,廚房裡女傭的聲音也大起來,可

卻沒有聽到葉子那優美的聲音。負責島村房間的那個女傭說,葉子有睡前入浴,在浴池裡唱

歌的怪癖,但他從沒有聽見過。

    然而,一想起葉子在這家客棧裡,不知為什麼,島村對找駒子也就有點拘束了。儘管駒

子是愛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種空虛感,總把她的愛情看作是一種美的徒勞。即使那樣,駒子

對生存的渴望反而像赤裸的肌膚一樣,觸到了他的身上。他可憐駒子,也可憐自己。他似乎

覺得葉子的慧眼放射出一種像是看透這種情況的光芒。他也被這個女子所吸引了。

    島村即使沒有喚駒子,駒子不用說也是常常來找他的。他去溪流盡頭觀賞紅葉,曾打駒

子家門前走過,那時候,她聽見車聲,斷定又是島村,便跑到外面來看。島村卻連頭也不

回。她就說他是個薄情郎。她只要被喚到客棧,沒有不去島村的房間的。去浴室的時候,也

順便走來了。若有宴會,就提前一個鐘頭來,一直在他那裡玩到女傭來叫她。她還常常從宴

會上偷偷溜出來,對著梳妝鏡修整面容。

    “我這就去做工,打算賺點錢。噢,賺錢,賺錢啊!”說罷,她站起來就走了。

    不知為什麼,她回去的時候,總愛把帶來的撥子、短和服這類東西撂在他的房間裡。

    “昨晚回來,沒燒熱水。在廚房嘰哩哐當地摸了半天,用早餐剩下的黃醬湯泡了一碗

飯,就著咸梅吃。涼颼颼的。今早沒人來叫我,醒來一看,已是十點半。本來是想七點起來

的,卻起不來了。”

    她把這樣一些瑣事,以及轉了哪幾家客棧,宴席上的情形等都一五一十地向他說了一

遍。

    “我還會來的。”她一邊喝水,一邊站起來說,“或許不來了。三個人要陪三十人,忙

得不可開交,溜不出來哩。”然而,過了不多久,她又來了。

    “真夠嗆啊!三十個客人,只有三個人陪。她們又是一老一少,我可夠嗆哩。那些客人

太小氣了,一定是什麼旅行團體。三十人嘛,至少要有六個人陪才是。我現在去,喝幾杯嚇

唬嚇唬他們。”

    每天都這樣,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就連駒子自己也不免感到恨不能把自己藏起來。但她

那副近似孤獨的樣子,反而顯得她越發嬌媚了。

    “走廊響起聲音,多難為情啊!就是悄悄走,人家也會曉得的呀。我打廚房經過,人家

就取笑我說:‘阿駒,又到山茶廳去啦?’真想不到我還在這種事情上顧忌人家多心啊。”

    “地方小,不好辦吧?”

    “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那就壞了。”

    “是啊。在這種小地方,一有點壞名聲,可就完了。”駒子馬上抬頭笑眯眯地說,

“唔,沒關係,我們到哪兒都可以幹嘛。”

    這種充滿真情實意的口氣,使坐食祖產的島村感到非常意外。

    “說真的,在哪兒幹還不是一樣。何必想不開呢。”島村從她那種無所謂的語調中,聽

出了她的心聲。

    “那樣就行了。因為惟有女人才能真心實意地去愛一個人啊。”駒子臉上微微發紅,她

垂下了頭。

    後領空開,從脊背到肩頭仿佛張開了一把白色的扇子。她那抹上了厚脂粉的肌膚,豐滿

得令人感到一種無端的悲哀。看起來像棉絨,又像什麼動物。

    “如今這世道嘛。”島村嘟噥了一句,卻又覺得這話分明是虛假的,不禁有點寒心。

    然而,駒子卻天真地說:“什麼時候都是一樣的啊!”過了一會兒,她抬起臉來,茫然

若失地補上一句:“你不知道嗎?”

    她那貼身的紅色內衣看不見了。

    島村正在翻譯瓦勒裡[保爾·瓦勒裡(1871—1945),法國象徵派詩人、評論

家]和阿闌[阿闌(1868—1951),法國哲學家、評論家]的作品,還有俄國舞蹈

盛行時期法國文人墨客的舞蹈理論,打算印很少的一些精裝本自費出版。這些書對於今天的

日本舞蹈界恐怕沒有什麼用處。要說這一點,反而使他感到放心,也未嘗不可。通過自己的

工作來嘲笑自己,恐怕也是一種撒嬌的樂趣吧。說不定由此可以產生他那悲哀的夢幻世界,

所以也就毫無必要急於出來旅行了。

    他仔細地觀察著昆蟲悶死的模樣。

    隨著秋涼,每天都有昆蟲在他家裡的鋪席上死去。硬翅的昆蟲,一翻過身就再也飛不起

來。蜜蜂還可以爬爬跌跌一番,再倒下才爬不起來。由於季節轉換而自然死亡,乍看好像是

靜靜地死去。可是走近一看,只見它們抽搐著腿腳和觸覺,痛苦地拼命掙扎。這八鋪席作為

它們死亡的地方,未免顯得太寬廣了。

    島村用兩隻手指把那些死骸撿起來準備扔掉時,偶爾也會想起留在家中的孩子們。

    有些飛蛾,看起來老貼在紗窗上,其實是已經死掉了。有的像枯葉似地飄散,也有的打

牆壁上落下來。島村把它們拿到手上,心想:為什麼會長得這樣的美呢!

    防蟲的紗窗已經取了下來,蟲聲明顯地變得稀落了。

    縣界上的群山,紅鏽色彩更加濃重了,在夕暉晚照下,有點像冰涼的礦石,發出了暗紅

的光澤。這時間正是客棧賞楓客人最多的時候。

    “大概本地人要舉行宴會,今晚不能來了。”當天晚上駒子來到島村的房間告訴他又走

了。不久大廳裡就響起了鼓聲,不時揚起了女人的尖叫聲。在一片喧囂中,意外地從近處傳

來了清越的嗓音。

    “對不起,裡面有人嗎?”葉子喊道。“這個,駒姐讓我送來的。”

    葉子立在那兒,像郵差似的伸手遞了過去,然後慌忙跪坐下來。當島村打開這張折疊的

紙條時,葉子已經渺無蹤影了。島村連一句話也沒說上。

    白紙上只歪歪斜斜地寫著這樣幾個字:“今晚鬧得很歡,我喝酒了。”

    但是,沒過十分鐘,駒子就拖著碎亂的腳步走了進來。

    “剛才那孩子送什麼來沒有?”

    “送來了。”

    “是嗎?”她快活地眯縫著一隻眼睛說,“唔,真痛快。我說去叫酒,就偷偷地溜出來

了。被掌櫃發現,挨了一頓罵。酒真好哩,即使挨駡,我也不在乎。啊,真討厭,一來到這

裡就醉了。我還得去啊。”

    “你連指尖都泛起好看的顏色哩。”

    “呃,做生意嘛。那姑娘說了什麼啦?驚人的妒忌之火在燃燒,你知道嗎?”

    “誰?”

    “要燒死人的。”

    “那位姑娘也在幫忙嗎?”

    “她端著酒壺,站在走廊犄角上,直勾勾地盯著眼睛閃閃發光,你喜歡那種眼睛吧?”

    “她一定是覺得這場面下流,才這麼盯著的吧。”

    “所以我寫了張字條讓她送來。我想喝水,請給我一點水。誰下流?女人若不曾墜入情

網是不知道誰下流的呀。我是醉了嗎?”

 

 

 

【日本。川端康成名作/加萬般感歎深層研讀藝術賞析】《雪國》(世界名著-獲得諾貝爾獎精品長篇小說-14。上。)

 

《雪國》(世界名著-獲得諾貝爾獎精品長篇小說-14。上。)

 

 

王立伏/深層研讀賞析:

 

《雪國》——你是隱隱妖豔的哀傷。

隱隱妖豔的哀傷

   對話,簡短,急促,欲言又止,百轉千回。

緩慢的,不需要情節,用細節構架起來,靈異的傷感與唯美。我老是覺得,你話中有話,沒有說完。於是反復落在,你用簡潔的文字勾勒出的,水墨畫的迷宮裡。

風景,傳統,風俗,建築,茶道與沒落的遠去的文明。你對舊日的眷念,對時光的眷念,對身體和美的眷念。對死落在生命上的光華的眷念。於是無路可走,你是個貪婪的人,這世間的美和遺憾,你怎麼敢妄想全都收下。人是一粒微沙,落在茫茫人世,這樣渺小,不由得仰頭看天,天是這麼美。鬥轉星移,傷感又有什麼大驚小怪呢。你做一個長久的,沉穩的夢。波瀾不驚的面容下,大海早已乾涸成為桑田,腐爛的屍體上開出鮮紅的花朵。

 

《雪國》——你是隱隱妖豔的哀傷。

隱隱妖豔的哀傷

你是行走在時間中的腐屍,披著華美的袍。

 

《雪國》——你是一幕含蓄的悲劇。

一幕含蓄的悲劇

描述了發生在日本北國的一個故事,以一個日本貴族青年的視角,描畫了兩位元日本少女的形象。駒子從小被賣為歌舞妓,生活坎坷,曾在東京做過陪酒女郎,最終因為生活的作弄淪為藝妓。然而她卻是一個純潔乾淨、心地善良的女孩,偶然地,她結識了這位貴族青年並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他,藝妓的愛情註定是悲傷的,而她卻執著於這份沒有結果的愛情,為了追求平等純潔的真正愛情,她在命運的深淵裡苦苦掙扎,而藝妓的身份常常給她以無情的嘲弄與無盡的痛苦,儘管如此,她依然無怨無悔地為愛付出自己的一切。與女主人公駒子相比,我們的男主人公就顯得自私與怯懦多了。

他喜歡少女駒子卻不願為她作出任何犧牲,面對愛情他永遠是猶豫的,退縮的,搖擺不定的。愛情只是他單調無聊生活的一劑調料。他喜歡駒子,又為另一個少女葉子動心,他的愛情有些時候或許是真誠的,但卻不夠堅定。葉子是第一個走入讀者視野的女子,她在小說的開頭就出現了,大家一定不會忘了車廂玻璃上的美麗少女。這是一個天使一般的女子,但同樣擺脫不了命運的作弄,與駒子不同的是,她雖然家境貧寒,與唯一的親人——弟弟——相依為命,生活在這個北國的小鎮上,卻沒有淪落風塵。她希望以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

於是,她接過了護理駒子的師傅的兒子的工作,就在照顧病人的過程中,這位人間的天使愛上她生命中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男人,但這個男人卻已不久于人世。在她的愛人死後,她的生活也陷入迷茫。失去愛人的悲傷,生活的壓迫,她會怎樣承受呢?她會成為第二個駒子嗎?死亡適時地出現,她的生活軌跡到此戛然而止了。這樣兩位雪國的女子,就像北方寒冷乾淨的空氣,淨化了我們的心靈,然而她們淒涼的遭際又使我們無法平靜。

貫穿於這部小說始終的,是日本北國的風俗民情與氣候風景的描寫,不僅如此,文中還有很多對於日本傳統工藝文化的描寫,比如縐紗的製作、溫泉浴場、藝妓的生活等,都是日本所獨有的文化現象,小說雖然貫穿著悲劇情緒,但處處又給人真切、精緻、優美的感覺,這-就是含蓄的悲劇美。

 

《雪國》——你是一幕含蓄的悲劇。

一幕含蓄的悲劇

川端康成幼失怙恃,歷盡人世滄桑和炎涼世態,養成了一種孤獨沉默的性格,對於世事採取漠然的態度。為此,他早期作品,如《伊豆舞女》和《招魂祭典一景》等,還蘊含著對下層婦女的同情,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某些社會現象。但是,由於他後來受日本古典文學和禪宗思想影響很重,逐漸脫離現實,以致原來殘留於頭腦中的封建主義思想不但未能減弱,而已有所發展。《雪國》這部名著,基本上可以說是他這種前後期思想變化的分水嶺。

 

《雪國》——你是一首抒情詩。

一首抒情詩

《雪國》起筆於1935年,當時正是日本帝國主義侵佔我國東北地區、準備發動全國侵華戰爭的-陰-雲密佈時期。在這時期,他們對日本國內加強統治,轟動一時的無產階級文學運動已被鎮壓下去,與之對立的新感覺派文學,包括川端康成的文學創作,從另外一面受到影響。《雪國》這部作品的發表,足以說明這一嚴酷的現實。

 

《雪國》——你是一曲縈繞於心的詞韻。

一曲縈繞於心的詞韻

《雪國》開始是以描寫各個章節內容的短篇形式分別發表於各種刊物上的,後來隨著形勢更加險惡,從1937年以後即基本上停止發表。直至戰後才又略加修改補充,出版最後完成本。主要原因大致是,它既未追隨日本帝國侵略政策,歌頌侵略戰爭,也未像小林多喜二的《為黨生活的人》那樣。正面批判和反對侵略戰爭,描寫共產黨員和工人階級的鬥爭,它把背景設置在遠遠離開東京的雪國及其溫泉旅館,並以那裡的五等藝妓(實際上是妓女)駒子和遊客島村的邂逅為題材,表現了他們的性愛生活和遊覽活動。作家以富於抒情色彩的優美筆致,描繪年輕藝妓的身姿體態和音容笑貌。並巧妙地用雪國獨特的景致加以烘托,創造出美不勝收的情趣和境界,使人受到強烈的感染。諸如,列車行駛在皚皚雪原,夜幕開始降落,然而尚未將雪原全部覆蓋起來,大地還留著一片模糊的白色。坐在火車上前往雪國去會駒子的島村。正從車窗欣賞這蘊含著一種神秘感的黃昏美景,忽然一張同這襯景非常調和的影影綽綽的面孔,和一雙明亮而不十分清晰的眸子引起他無上的美感,他仿佛被一種無法形容的魅力征服了。駒子陪島村一夜溫存之後,清晨時鏡梳妝,紅顏黑髮,受到窗外白雪的烘托。島村欣賞著,未免感到心曠神怡。精神恍惚。

  川端康成對於作品的文學語言,要求極為嚴格。據說他寫完一節之後,總要反復推敲琢磨,修改後往往刪去大半。因此,他的文章雖然頗為接近口頭語言,但讀來絲毫沒有囉嗦之感。用語簡明,描寫準確,這又同他對於自己所描寫的物件觀察細緻,熟諳於心,有著重要的關係。

總之,川端康成的作品同其筆下的人物——主要是年輕婦女——一樣,具有很強的魅力,這又同他的唯美主義傾向和執著地追求所謂日本的美有著難以割裂的聯繫。本來,一個作家,既然生活在現實社會,即便是唯美主義的美的追求,也不可能是世外的夢囈。這就是說,有時他們也會在現實社會發現比較接近真正的美的東西,如川端康成筆下的伊豆舞女同高中學生之間的純潔的感情;然而,很多時候,由於世界觀和思想感情的變化,他們又會以醜為美。

 

《雪國》——你是現世囈語更是歌。

現世囈語更是歌

《雪國》擺脫那個萬馬齊喑的黑暗時代的現實,美化封建主義遺留下來的賣淫制度——雪國溫泉旅館五等藝妓同嫖客之間的廝混,這就不能令讀者感到滿意。即使日本帝國主義,由於《雪國》所表現的那種令人陶醉的,男女關係會消磨所謂國民的戰鬥意志,對之也不表示歡迎。

  

川端康成(18991972)是日本現、當代小說家。出生在大阪。幼年父母雙亡,後祖父母和姐姐又陸續病故。孤獨憂鬱伴其一生,這反映在他的創作中。在東京大學國文專業學習時,參與復刊《新思潮》(第6次)雜誌。1924年畢業。同年和橫光利一等創辦《文藝時代》雜誌,後成為由此誕生的新感覺派的中心人物之一。新感覺派衰落後,參加新興藝術派和新心理主義文學運動,一生創作小說100多篇,中短篇多於長篇。作品富抒情性,追求人生昇華的美,並深受佛教思想和虛無主義影響。早期多以下層女性作為小說的主人公,寫她們的純潔和不幸。後期一些作品寫了近親之間、甚至老人的變態情愛心理,表現出頹廢的一面。 

     而成名作小說《伊豆的舞女》(1926)描寫一個高中生和流浪人的感傷及不幸生活。名作《雪國》(19351937)描寫了雪國底層女性形體和精神上的純潔和美,以及作家深沉的虛無感。其他作品還有《淺草紅團》(19291930)、《水晶幻想》(1931)、《千鶴》(19491951)、《山之音》(19491954)和《古都》(19611962)等。川端康成擔任過國際筆會副會長、日本筆會會長等職。1957年被選為日本藝術院會員。曾獲日本政府的文化勳章、法國政府的文化藝術勳章等。196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1972年在工作室自殺去世。已有多部作品在中國翻譯出版。

 

1968年,川端康成憑藉《雪國》、《古都》、《千紙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成名作《伊豆的舞女》因此被更多的讀者所熟知。小說中處處散發的淒美、純淨的氣息感動著讀者的同時,也給予了他們一種能夠平復內心躁動的力量。幾十年來讀者的眷顧已經使《伊豆的舞女》成為了一部經典,其所蘊含的藝術魅力長久的在文學史上熠熠生輝。

 

讀後除了感歎,還是感歎,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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