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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桃花 //www.sinovision.net/?27619 [收藏] [复制] [分享] [RSS] 浪漫的写手,孤独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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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往事如尘(上篇)

热度 2已有 4041 次阅读2010-12-5 14:40 |个人分类:我的小说《北京往事如梦》|系统分类:文学分享到微信

上篇

     连续几天醒来后,我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同一个时辰,阳光从落满灰尘的玻璃窗无拘无束地照耀进来,光束中一粒粒灰尘清晰可见地漂浮着。我扭头看看身边的欧阳予,与此同时,他也醒来眯着眼睛看着我,嘴角仍是那丝隐隐的笑意。我抬手抚摩他的脸,连这一动作都是几天早晨连续一致的。

“你醒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饱含着心有所属的满足,但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依旧不答话,而是温柔的将我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他初生的婴儿。

 我惊讶这一切是否是真的。

一星期前,我从纽约赶回北京为公司在开发的一个合作进行洽谈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和欧阳予的故事会是这样继续的。自从六年前离开北京去纽约念研究生后,我和欧阳予一直没再见过面。而五年前,我们也不过是认识两年多的普通朋友罢了。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在早晨总是有点肿的发干的感觉,但仍旧带着一种暖暖的温情。

“怎么会是这样?我们做了七年的朋友,难道从今以后真的一切都改变了吗?”我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真的,我真的很惊讶!

“那还用说。”他侧过身来,用一只手支着头,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我说:“我们会结婚,会有一双可爱的儿女;然后我们就一起衰老,就像俗话说的白头偕老!”

我知道我很快乐简直是幸福。但我的声音还透露出我的震惊!人往往是这样,幸福上升到头就会怀疑一切是否是真的。虽然在此用乐极生悲不太确切,但就是那种乐极反而担心生悲的感觉!

“你不过患得患失罢了!”欧阳予总是喜欢用在这四个字。虽然这是四个很普通的字,但他讲完后,我的头脑便开始混乱不清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好像你突然在街上摔了个跟头后,半天回味不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我迷惑地望着欧阳予一脸平静的微笑,好一阵子回不过神来。

                                   

  六年前的那个周末的上午,我接到欧阳予的前老婆李霞的电话时,刚过二十岁生日。我记得很清楚,生日的前二天,我中学时代的好友李霞在“失踪”两年后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李霞的出现非常戏剧化。

   三月的天气,北京下着第一场蒙蒙春雨。空气中充满了万物初萌的那种新鲜气味。

   李霞撑着一把红色尼龙伞出现在我家那栋灰色居民楼前。她中学时就留的长辫子不见了,削了一头极短的像男孩子般的头发。十年代初期的北京远不及现在时尚,女孩子们大多是齐耳短发或弯弯曲曲绵羊一般的烫发,直长披肩发刚刚开始在城里流行。李霞的极短发仿佛是一个在行走的巨大惊叹号,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不禁再回过头来看一眼。

自从中学毕业后,我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学院英文系,而李霞像任何一个没有考上大学的同学一样在我们考上大学的同学之间失了踪,我们一直没有再联系。后来听说她好像去了一个工厂工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中学时代,李霞曾经是语文课代表,作文从来都是拿满分。大家都觉得以她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北京,去工厂工作简直是低人一等。

没想到,两年后,李霞居然再次出现在我家,我的吃惊非统可小。

   “姐们!”李霞依然是一贯的男性般的潇洒,好像两年的时间从来没有在我们之间出现过似的。“两年不见,你混得怎么样?”她还想中学时代那样称呼着我,带着她一贯的男孩子般的洒脱。

        两年不见,李霞打扮得极其前卫时髦,穿着一看就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进口牛仔裤和白色的滑雪衫,高跟的黑皮筒靴,完全不像她中学时代蓝衣布裤的清纯简朴。相比之下,除了个子比李霞高出一头之外,我依然是中学时代的样子,平底的布鞋,洗得发白的蓝灯芯绒裤子。

李霞的那种春风得意的灿烂阳光的照耀之下,我一点都打不起精神来。说实话,二十岁是我最青黄不接,最倒霉的季节。大学的最后两年,大家都非常担心分不到好工作甚至担心会分到北京以外的地方去,宿舍里整天都弥漫着相互之间暗自竟争的那种紧张的空气。更要命的是我正好初恋失败,沉浸在一种极度的彷徨中。李霞的失而复现只带给我片刻的惊喜。于是,我开始滔滔不绝的抱怨起我的生活我的日子我对未来工作的担心,当然还有我那自认倒霉的初恋!

李霞在听我讲话的整个过程中,几乎是不动声色,完全没有她在中学时惯有的那种大喜或大悲的情绪及表情。那时我还年轻,不懂得察言观色当然也就更不懂得人在蜜运中的感觉。

“我结婚了!”好不容易等我讲完所有的抱怨后,李霞终于得机会发布她的爆炸新闻:“你后天来我家见见我那位吧,我们有个朋友聚会!”

 “是举行婚礼吗?什么时候结的婚?和谁?怎么我全不知道?”我惊讶地合不拢嘴。大学没有毕业之前,婚姻从来都没有进过我的头脑。李霞虽然比我大一岁,但也不至于到了结婚的地步呀。对于我们这种知识分子家里出来的孩子来说,考大学找到好工作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而婚姻是则在一切的设想之外。

看着我错愕的神色,李霞微微一笑,“两个月前就结了。我们根本就不打算办什么婚礼,那有多俗气呀!当然我们两年没见了,也就来不及通知你一声。不过,我现在不是来了么。你知道,这些天我一直想着你,怎么说我们也是中学时的姐们嘛!所以,后天的集会你一定参加。我那位还想见见你呢,他老是听我念叨你,耳朵都起茧子了。

最令我惊讶的是,李霞的丈夫居然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作家,一个在当时的北京让人刮目相看的职业。

 

两天后接到了李霞的电话:“今天你得来,无论如何!这两个月来来往往的都是他的同行和朋友,怎么说也得让我的朋友给他们露一面呀!哎,说不定你还会在这帮作家和诗人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呢。”

我如约前往李霞的新居。倒不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而是好奇李霞那位令她一见钟情的作家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奇人!李霞和他从认识到彼此甩了原有的男朋友和订婚对象,并闪电般的结婚,前后不到一年。其速度之快,自然让我充满好奇。我的初恋拖拖拉拉也前后一年时间,最终还是以分手作为痛苦的终结,而李霞的一年却收获甚丰。个人有个人的缘分,这句话就是我当时学会并彻底明白的。

 

欧阳予坐在狭小的客厅中间,让一大群喷云吐雾的抽着烟的人们包围着。他的整个面容在缭绕的有烟雾之中产生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效果。我拘谨地挤在门边,远远的望着他,像在庙堂中望着隔在层层香火烟雾中的神像一般。

那一天胡里糊涂地过去了。我根本没有机会和欧阳予或是李霞说上 一句话,他们一整天都让朋友包围着,很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傍晚要走的时候,李霞才拉着欧阳予匆匆走过来向我介绍。

欧阳予握着我的手时,我有些不敢看他的脸,因为他的一双目光如炬的眼睛出奇的亮,炯炯有神地近距离地看着我。我还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被一个陌生男人审视过,尤其这个男人有着那么一双明亮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那次聚会后有一天,我看到同班一个女同学上大课时在聚精会神的看一本书,不禁好奇地瞥了一眼。当我看到书背上赫然写着作者的名字欧阳予时,只觉得很耳熟。电光火石中突然想起来欧阳予是李霞的小说家丈夫时吓了我一跳。女同学见我好奇,便将书递给我,告诉我说此书写的怎样好又如何畅销,她又怎么崇拜作者很想见他一面等等。

晚上,我将书带回宿舍,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也不由得对欧阳予肃然起敬。整个晚上不断的回味初见欧阳予的情景,又不断的将他和他小说中的主人公对号入座,竟然有了一种暗恋的感觉。

那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读到大胆描写男女情爱欲望的小说,不能不说很受启蒙。虽然我当时谈过一次失败的恋爱,但经历过的比起欧阳予书中所描写的男女之间近乎颓废的情爱,简直微不足道。从那个晚上读完那本书后,我已经完全将我的初恋情人忘得干干净净。

隔了大半年,我再次在一次偶然的场合中见到欧阳予夫妇时,我自觉已经脱胎换骨不少。已经是夏末了,我的头发长了不少,刚刚垂下肩膀在太阳下闪着栗子般的光泽。

那时候,我已经很受学校里男孩们的注意,但我似乎对谁都没有兴趣。半年之中,我读完了所有在市场上颇为流行的欧阳予的小说,自我感觉一下子成熟起来,第一次有了做女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已经学会从容不迫的和欧阳予握手,在他那双聪慧明亮的双眼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和李霞谈笑。从欧阳予的书中,我已经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而一个他喜欢的女人又该是什么样子。我做的是那么恰倒好处,想必给欧阳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时不时的专注地看着我,带着好像研究及欣赏一件艺术品的神态。

从那以后,我便常到欧阳予夫妇举办的各种朋友聚会上去,一边帮着李霞忙这忙那,一边留心观察欧阳予的举止言谈。这些聚会中的女孩子很少,而仅有的几个也都是像李霞那样的作家之妻或者女朋友之类的。她们的打扮穿着在当时的北京都很前卫,旁若无人地用某种优雅的姿式抽着香烟肆无忌惮地和男人们大声的谈笑。

我发现自己开始有些刻意的回避欧阳予,很少加入他和其他人的谈话,有时他会坐到我身边,想和我聊聊,我便会找借口走开。当我的眼神无意中和欧阳予的目光相碰时,我都会感到不自然。

初恋事件之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艳遇”是和欧阳予的一位诗友老棋。老棋是北京有名的诗人,跟我暗恋欧阳予一样暗恋着李霞。我和老棋之间就应为着彼此这一丝心照不宣的暗恋而产生了一种对对方的理解。

在一次延续到午夜的聚会后,欧阳予叫老棋送我回家。那天晚上我碰巧在欧阳予家喝了点酒,有些头晕脑胀,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余兴之下我和老棋回了他的住处。我跟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十分钟后,当老棋满足地从我身上颓然倒下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任何做过爱的感觉。

大半夜过去了,我依然沉醉在酒精带来的兴奋之中,神经质地渴望着跟人聊天。

于是我便和老棋在床上抽烟聊天。我从来不喜欢抽烟,但看惯了李霞那些女人烟不离手故作成熟的姿态之后,也多少对香烟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好奇和希望成为成熟女人的愿望。很多女人抽烟未必喜欢嘴里和鼻子里满含的烟味,但她们喜欢抽烟带给她们的那种成熟姿态,那种让她们感到吸引男人注意的那种性感和男人给她们点烟时的那种关注和艳羡。

我从老棋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故作姿态地让老棋点燃后抽了起来。

“你知道吗,欧阳予很喜欢你?!”老棋在微明的曙色中忽然这样对我说:“他很多次有意无意地提到你,说你很漂亮,我想如果不是你和李霞的关系,他一定会有所行动的。”老棋嘻嘻笑着。

我怔在那里好一会,忽然感到胃里一阵难过,边仍下烟跑到厕所那边吐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醉酒。吐完之后,我洗了把脸重新躺下,但感觉已完全变了。

我终于不能再掩饰自己已无法自制地爱上欧阳予的这个事实,而这个发现令我初次尝到爱上一个不应该爱上的人的无助感及它所带来的心的疼痛。

人在心痛时往往是最绝望的。

像我这样骄傲的人在绝望时往往选择自暴自弃。

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蒙蒙亮,便匆忙爬了起来。

老棋执意要送我回家,可我坚决拒绝了。在门口的时候他轻轻的拥抱了我一下,我就像不小心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眼睛就立刻湿润了起来。

迎着秋天早晨的凉风回学校的路上,眼泪不断的从眼眶中滴落。路上的各色人马都向我投来好奇的眼光,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痛痛快快地流着泪水。

对于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它成为了我青年时代的一个不可告人的阴影。

很久我没有在去欧阳予夫妇那里,李霞打电话来时,我从来也没有提起过这事。后来我毕了业,在一家翻译出版社工作之后才又开始去欧阳予家玩。见到了老棋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依旧客客气气。

八五年前后,北京变了很多。似乎也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许多豪华宾馆酒店像雨后春笋似的到处林立,街上也开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进口小汽车,出租车的生意也慢慢红火起来。北京的交通开始有点紧张。于是修建环城公路的工程开始了,整个城市昨天包围在施工的漫天尘埃和喧嚣的噪音之中。

有一天,欧阳予独自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大学毕业在北京的一家外文出版社平平庸庸当了一年编辑,正忙着办理去美国留学的手续。看到欧阳予,我并不惊讶。我们一起去邻街上的一家顺风包子铺去吃了午饭。

“你的头发这么长了!”欧阳予摸了摸我几乎齐腰的一头直发。

他那天看上去有些沧桑的味道。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也许欧阳予处于这种状态已经有一阵子了,只是我一直忙着工作和办理出国,很少见欧阳予夫妇,所以没怎么特别注意过。

而那天中午在包子铺里,我忽然注意到他的疲态。又是夏天了,包子铺里坐满了附近建筑工地的民工,嘈杂至极。正午强烈的阳光照射进来,晃的人睁不开眼睛。我清楚的看到了欧阳予头上的几丝白发。

“我们认识已经有两三年了吧?”

欧阳予边喝小米粥边问我,好像在自言自语。

“那时你头发短得不及肩膀。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你挤在人群后边像个羞涩的小女孩。后来一次次的见你,你也一次次的长大,就像你的头发似的。两年一晃而过,我觉得我开始老了,你却越来越成熟漂亮。”

“我不过与你相差四五岁,而你说起来像隔着多少辈分似的!”

“快三十的人了,当然和你这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感觉不一样了。况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过是个稚气未干的小丫头,现在居然也能和我平起平坐的讲话了。记得吗,当初见我时,连头都不敢抬。”

“是吗?!我可没工夫和你开这种玩笑,我一会还要上班去。”我说的是实话,许久没见欧阳予,我已经有了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我看着坐在身边的欧阳予,感到生活的水不断向前流动着,过去的一切已经开始变得遥远,就像正在经历巨变的北京。也许,有一天我真的出国再回来,眼前的一切已经荡然无存了。这是一个新旧交错而过的时代,城市的建筑和风景每天在变,每一个人的外观和内心也在变。

欧阳予好像并没有感到我的变化,他依然沉浸在怀旧的情绪中。我们相对而坐,仿佛面对着两个不同的世界,他在追忆似水流年的同时我却向未来的美景里展望着。

“再陪我坐会儿,我只觉得心烦,和你坐一会儿心里很舒服。”

这阵子,欧阳予的书已经不怎么流行了。市面上出现了更多更新的言情小说家,书写得一个比一个更大胆,甚至到了 庸俗的地步,却更受读者的欢迎。而作为言情小说的开拓者,欧阳予的书相比之下显得过于含蓄而遭到冷落。

“我和李霞准备分手了!”

走出包子铺后,欧阳予出其不意地讲了这么一句。显然,这就是他的情绪不好的症结所在。

我反而很冷静,作为旁观者,两年来我多多少少感觉得出欧阳予夫妇之间的微小变化。李霞也曾在话中透露过她和欧阳予之间发生的许多争执及多次争吵。其实,作为一个声誉渐隆的小说家的妻子,李霞的不安全感也与日增加。可惜的是,李霞和欧阳予都没有意识到这种不安全感对婚姻所带来的破坏性。

“也许,婚姻对你并不合适。你一向比较喜欢自由自在拥有众多亲朋好友的日子,而李霞需要的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家庭。你不觉得吗,她已经开始厌倦了你这种人来人往的热闹日子。”我说。

“也许,是我找的人不对,或许理想中的女孩真的不存在?”欧阳予投给我一个颇有意味的眼色。

如果是半年前,我都会因为欧阳予的暗示而欣喜若狂。但此时的我却平静如水。“不能说理想中的人并不存在,而是存在又怎样?你难道会塌塌实实的像大家一样过日子?你不是一个过普通日子的人。“

欧阳予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我们沿着狭窄的胡同在太阳下默默的绕了好一会。听着胡同旁老槐树繁茂的枝叶里传来的蝉声,我隐隐的感觉到无忧无虑的那种年轻的日子正从我们身边流水般的悄然而逝。这种觉令我禁不住怅然若失。

欧阳予把我送回编辑部门口时,一位女同事看到便冒失的问:“依华,这是你男朋友吗?样子蛮不错的。”

我笑了笑,欧阳予也笑了笑,我们就这样在大门口分了手。

那是我出国前最后一次看到欧阳予。

      

                              

我在纽约一呆就是六年。

先是在BROOKLYN区的一家中国人那里租了间地下室住,一边在曼哈顿西城的美国服装店打工,一边在中城的一间专门为移民开的语言学校上学,等待着移民局批下我的学生签证的延期申请。

我总是每天早晨坐地铁火车经BROOKLYN桥去曼哈顿上班上学,晚上九、十点钟后再坐地铁回家。

夜晚的地铁乘客清一色是亚洲移民,从编织厂或餐馆下晚班归来的中国人。坐在这群面色疲惫神情茫然满身油烟味的同胞中间,望着BROOKLYN铁桥那边的灯火辉煌,美丽灿烂的曼哈顿夜景,我常常不知不觉的陷入幻境,仿佛置身于时光隧道里。生命中的一切宛如在夜幕的铁桥上蜿蜒而行的铁火车,远远看去,一节节灯火通明的车厢像一幕幕电影镜头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每一幕都有着不同的内容和结局。这时候,我顿然领悟我来纽约的目的。

我知道如果我不做任何改变,我将日复一日永远的拥挤在这晚归的火车中穿梭于曼哈顿的豪华和BROOKLYN中国住宅区的杂乱之中。此时,北京的日子已经离我非常遥远,有关它的所有记忆也开始变的面目全非。

我拿到学生签证的那个下午,我搬离BROOKLYN区的那间地下室。我记得那是个冬日,地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我充满了可以留下来的欣喜及对未来不可知的担忧,点点滴滴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感觉。

就在同一天的下午,我收到了欧阳予五年之中的唯一的一封信。信很短,却充满了八七年冬天他对生活的疲倦和失意。他在事业的低谷及和李霞已经破裂的婚姻中焦头烂额。

读着欧阳予的信,我的眼眶开始湿润。在对未来生活的迷惘和不安中,我隐隐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在学校附近的MCDONALD快餐厅,我边喝味道淡如此刻清冷的冬日的咖啡边给欧阳予回信。对我来讲,欧阳予似乎代表着我在北京的青春岁月,而随着那个下午的过去,我二十二年的年轻日子也都过去了。

欧阳予并没回信。

搬迁之后,我完全陷入了经济上的窘困。我打工挣来的钱除了付房租外全部付了学费。看着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流水般的消失,心中的滋味难以明状。但我咬牙坚持着,我发誓我永不要像其他的中国留学生那样去餐馆打工赚钱。我知道一旦踏上了这一条道路,就不会再轻易回到学校中去,来纽约全部的目的就是拿到我的硕士文凭,就是背水一战,也不放弃。

两年之后,当我终于拿到我的硕士文凭时,我已经完全处于疲惫的麻木不堪之中,除了一纸文凭,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家。

但我终于拿到了纽约市立大学的商学士文凭。

以后的三年,日子开始潜移默化地发生变化。

我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小型投资公司上班,专门做公司对亚洲的商业投资业务。开始的时候,薪水只有三万五,但随着公司对中国大陆投资项目的介入和人业务的增加,我的薪水也开始慢慢上涨。日子开始好起来的时候,我周围来来往往的已经都是美国男人。

纽约是一本丰富的生活教科书,在这本书里,我学会了一个单身女人应该学会的所有东西,从品位到男人。我在曼哈顿西上城和几个美国女孩和租了一个三房一厅的公寓,像住在曼哈顿里面成千上万的高级白领一样为了保持体型而每天徒步走到位于中城的公司上班。

几年过去了,我已变的非常实际,就像没有钱再好的品位也白搭,开士米毛衣,意大利皮鞋都需要金钱来做品位的后盾。我一件纯棉体恤衫,一条粗布牛仔裤的日子已经被时髦文雅的西服裙装所替代。我学会了交际不同身份的高薪男人,在城里最高级的法国餐厅不动声色的用法语点菜,在服装店里心安理得的看着打扮光鲜的年轻女店员为我忙前忙后。出租车已成为我生活中主要的交通工具,我不再会为了节省几十块钱去挤地铁。

我已经不再去BROOKLYNQUEENS区拥挤喧嚣的环境中光顾了,对我而言,纽约只有曼哈顿。

认识投资银行家杰斯的时候,我已经在曼哈顿中城的几个不同的投资公司中换了几个工作,而每一个工作的变换都使我的薪水升高一级。等到我在一家健身俱乐部健身的时候认识了同样年轻英俊的意大利籍的美国人杰斯的时候,我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漂亮的玻璃大楼里面担任了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级财政策划。

我已经蜕变成一个将一光滑的头长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脸上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身上的套装夏季是意大利丝绸冬天是意大利毛料,颜色永远都是流行的素色,住在最时髦的中央公园南区的二十八岁的大都会单身女郎。

有一种女人,男人看第一眼就知道她会成为自己生活的伴侣。杰斯看到我时,就是这种触目惊心的感觉。也许是我神色中遥远而略带隐秘的某种气息感染了他,抑或是我的微笑中的几许不为察觉的沧桑感触动了他的内心的某些伤情,我们后来的结合也就合情合理成为了必然。

很多我曾经认识的中国人坚信,我是为了一纸绿卡嫁给杰斯的。对此,我只是一笑置之。中国留学生嫁给美国人大多数是为了居留权这一说法在纽约的中国人中非常流行,仿佛这是对条件优越的中国女人为何嫁给美国男人唯一的理解。

年后,我与杰斯分居时,对这一说法津津乐道的人更加对他们的观点坚信不疑了。在纽约的生活已使我学会对别人的观点不屑一顾,我自得其乐的活在自己为自己制造的世界里,这也是我和杰斯分居的部分原因。

已是九二年冬天了,我忽然对遥远的故土产生了思念。我正处于对生活的某种倦意和消沉中,不禁觉得只有故乡我所熟悉的人和事才会抚平我这种焦躁不安的心理状态。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开着我的红色黑顶的福特敞蓬跑车漫无目的向纽约城外的广乡村驶去。已经进入深冬了,车道两旁还堆积着前几天的残雪,树枝上也挂着串串积雪结成的雪片。时不时有微风刮过,雪片在枝头上颤动着,然后无声无息地坠落下来,落地时发出轻微的破碎声。

车窗外是冬日的空旷与寂寥,交织在白色羽毛般飘落的雪片中。汽车里温暖如春,我只穿着薄薄的浅紫色开士米毛衣,听着汽车收音机里播送的旧日热门歌曲。

正好是CARPENTER的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再来。我呆住了,这是我在大学时代颇为喜欢的一首歌。

那时我常常一个人夹着课本在冬天凛冽的北风中踏着雪从大教室走回宿舍。学校里廖无人迹,北风刮过干秃秃的树叶和教学楼群时发出尖利的回声。远处的大喇叭里传来不知是谁点播的昨日再来。忧郁感伤的旋律令我不禁会放慢脚步,不想赶回嘈杂拥挤的宿舍中去。

此时此刻,旧日的孤独和寂寥重新夹着歌声潮水似蜂拥而来,我无法阻挡地淹没在被层层尘封在时光底层的记忆中去,北京冬日混着淡淡煤烟味的空气开始熟悉的弥漫,我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生命之中有些东西是根本忘不了的。

我在长城饭店的咖啡厅等了好久,都没有看到欧阳予的身影,疑惑间,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电话里听错了地点。

转眼,我和欧阳予已有六年没见了。

这次为公司回北京的项目进行洽谈前,我费了很的劲儿才辗转和欧阳予电话联络上。

“我就等你回来叙旧了!“隔着万里,欧阳予的声音热情洋溢,同六年前依旧。

他的兴奋与热情顿时感染了我,沉寂已久的心不由自主地重新温热起来。

我不禁对再见欧阳予充满了期望。我有一种直觉,凭着我们之间多年的理解和默契,重新找回过去的感觉应该是容易的。

北京冬天天黑的早,六点钟窗外已经暮霭沉沉了。从酒店的高楼上俯瞰着暮色中都市的轮廓,隐隐约约感到这个自己从小生长的城市似乎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遥远陌生。

正准备叫服务小姐结帐,欧阳予夹着一股冷风从玻璃门外冲了进来。

“塞车!塞车!”他一路解释着北京交通已经变的如何拥挤。六年前我们分别的时候,欧阳予只是作协的一名作家,靠公车和面滴作为主要的交通工具。现在,他已经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影视文化制作公司,当了老板,还开着公司给他置备的一辆夏利。

欧阳予似乎变了很多。

记忆中的欧阳予依然停留在六年前我们分手时的那个夏天,那时,他总是一身白球衣白短裤,虽然有些疲惫却依然充满青春。现在他的头发长了,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和黑色的牛仔裤,只有脚上一双REEBOK是白的。他比以前胖了一些,曾几何时独一无二的清俊的气质也已经渗进许多风霜。

“你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漂亮了。”欧阳予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我,眼光中充满欣赏。一瞬间,我感到又回到了多年前,我和欧阳予初见的时候,感到欧阳予目光炯炯中的逼人热力。

“不过是学会了化装打扮而已!”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依华,你还是像学生时代那么直率得可爱!”

简单的几句话,便把六年时间拉开的距离转瞬缩短。

欧阳予颇为感慨的讲述了了自我们分手后他的一切经历,包括他和李霞持续了两年的痛苦的离婚过程。再一次,我们感到了一种深切的同病相连。等到沉重的夜色完全将城市吞没的时候,四年的时间和距离在我们之间已完全地消失了。

欧阳予早就和一帮朋友约好了晚上在城里的一家四川馆子吃饭,他叫我也跟他过去。一想反正公司的业务洽谈会是明天开始,我便答应了。咖啡厅的会面已经在两人之间制造了一种难以言传的亲密气氛,仿佛旧日重回、旧梦重温的感觉。

我和欧阳予走进饭馆的时候,几乎在座的所有的人都可以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这种气氛。

“依华是我多年的朋友,我们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面了。”欧阳予向大家介绍着。欧阳予的朋友们已经换了许多,过去我见过的那些作家诗人几乎都不在座。

“那依华可算是你的初恋情人啦?”欧阳予的一位朋友意味深长地笑道。

我和欧阳予双目而视,但笑不语。

这个晚餐的过程中,温馨的感觉一直弥漫在我和欧阳予之间,仿佛我们已是多年的恋人。

晚饭后,我们到附近的一家室内花园式的夜总会唱卡拉OK

豪华的大厅,盛服的歌女,幽暗的灯光,玻璃桌上一盏盏烛光摇曳出诡秘的气氛。北京的变化带给我的震惊难以用语言形容。

欧阳予和他的朋友们似乎是座上常客,一坐下来就谈笑风生,对侍应生端上来的酒水的昂贵价格毫不动容。想起四年前欧阳予家时的只有米饭炒菜,甚至有时候只有炸酱面当饭的朋友聚会简陋却温馨,与眼前的奢侈仿佛隔了两个世纪。旧情旧景不再,我不禁有些惆怅。

“怎么样,和从前不一样了吧?”欧阳予悄悄地握住我的手。

望着他关切的目光,怀旧感冒瞢然涌上我的心头。、

一位穿着粉色洋装的女歌手开始唱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还是我初中时代所熟悉的歌曲,顷刻间,我的眼眶开始湿润。纽约四年孤军奋战的生活已经几乎让我忘记了地球另一边的另一种生活带给我的一切回忆,而在这个回忆中,一首旧歌,一个旧友都会令我感动。

我依偎在欧阳予的身边,忽然产生了一种孤独无助的依赖感和温馨感。

那个晚上,大家玩的很尽兴。

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冬夜的北京大街上空寂无人,只有寒风顺着街道呼啸而过,刮起我身上的皮大衣。偶尔几辆亮着无人灯的出租车疾驰而过,给这种空荡平添了几许孤寂。

我的时差还没有倒过来,脑子开始犯困,眼皮也开始上下打架,但精神上却是极度兴奋的。站在冷风中,我大口地呼吸着北京寒冬的空气,顿然有一种重归故里的感觉。

欧阳予的一位朋友陪着我们站在冬天的寒冷中,被冷风吹得不住地缩着肩膀。

“我送她回酒店。”欧阳予对他的朋友大声道。

那位朋友诡秘地望着我们,唇边带着一丝自以为洞察一切的笑意。“好啊,你们两个趁着良辰美景好好叙叙旧吧。”

你那位朋友干什么鬼鬼祟祟的样子?“在酒店房间里,我半嗔地看着坐在我对面沙发上的欧阳予,心里有种异样感。

恍惚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变的极为熟悉,我好像感到多少年前我们就是这样置身于一个同样的环境中,讲着同样的话,四年的时间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我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似的。

欧阳予的声音瞬间也变的有些恍惚:“好像我们曾经也是这样无言相对……。对了,在顺风包子铺。”

“对,你来告诉我,你打算和李霞分手。”

“不,我记得我好像是去找你,问你想不想跟我好。真的,那天我像中了什么魔法似的,和李霞大吵了一架之后,忽然累急了,真他妈想哭一场。第一个想的就是你,我不顾一切地想去看你,只要看到你就好。”

“我其实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什么。不过,那时候我很虚伪,一门心思想出国,满脑子都被到美国去的想法盘踞,根本不想牵扯到个人感情方面去。”

“那天,我离开你后,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当然了,也很失望。被你拒绝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的事情,以后也从来没有过!”

我笑笑:“幸好我没有和你好,否则下场也许和李霞一样。我在纽约就听说你的‘情况’不少。”

“你不是也一样,结了婚又离。”欧阳予顿了顿,关切地注视着我:“你这几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忽然泪盈于睫,几年来,这是我听到的最温暖的话。

四年在纽约孤身奋斗的苦与痛,四年的寂寞与孤独顷刻间从心底一层层地水漫上来。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如此在意过我的内心感觉,没有人能令我如此感动。

台灯的柔和光晕下,欧阳予望着我脸上纵横的泪水,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惊讶,我知道他懂,不是很过人能够懂也愿意懂的。

我忽然有一种渴望宣泄,大放悲声的感觉。于是,我赶紧低下头,再也无法忍住眼眶里蓄谋已久的泪水。当泪水如雨而下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纽约五年偷偷哭过多少次,但还从来不曾在人面前这样轻易的暴露自己的感情,更不要说在一个五年没见过的朋友面前。奇怪的是我却没有一点失态的羞耻感。

等我终于抑制住自己泛滥的感情,再抬起眼望向欧阳予时,反而怔住了。欧阳予的眼眶全红了,看得到闪烁的泪光。只有感受过生命的痛楚的人才会又如此强烈的同感,而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因相同的感受而泪盈于睫。在那一瞬间,我知道欧阳予和我情脉相连。

空气顷刻间完全凝固住了,像火药等待引爆前的那种寂静。我和欧阳予相对望着彼此,谁也没敢动一动,生怕会触动到空气中凝固的寂静而引起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爆炸。

清晨在我们突如其来的沉默中悄悄来临,透过酒店房间沉重的落地窗帘儿的缝隙,晨曦已无可阻挡地钻射进来,隐约地可听到街上传来的城市交通开始运转的喧嚣。

我们居然聊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们俩以后该怎么办?这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问题了。”欧阳予的声音像雷一样炸响在我的耳边。我措手不及地望着他。

“我先回去了。”他站起身来走到房间门边,我也呆呆的跟了过去,像喝醉了的感觉。

“你回去睡觉吧,谈了一夜,也该累坏了。”他的声音史无前例的温柔,一反他平常的粗音阔调。

“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我说。

此刻,站在欧阳予的身边,嗅着他周身散发出混杂着烟草味的男性气息,时差加上疲倦让我沉沉欲醉,只想依在他身边睡去。

欧阳予打开房门前转过身来:“让我抱抱你。”他忽然温柔地说。

我呆呆地望着他,好像一只经过长途跋涉找回家门而疲惫不堪的猫。我觉得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马上可以昏睡而去。我摇摇欲坠般地倒向欧阳予,他轻而紧的将我抱住,很友好很父亲般的那种拥抱。将头附在他的肩上,我觉得好累好累,只要一闭上眼就可以马上入睡。我心里暗暗希望他会留下来,陪我进入梦乡。

“我走了。”

欧阳予走了。

我一头栽到在舒适的双人床上,头轰鸣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指示出已是早晨七点。

我已经完全梳洗打扮好,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晨光中的北京城,等公司的车来接我。根据当天的议程,我要花几天的时间到和我们洽谈中的几家潜在的合作公司开会参观。

屋子里弥漫着我在身上和衣服上喷洒的香氛,混在前天欧阳予留下的烟草味中有着一股特别的味道。

视野里都市充满污染的灰色天空,大街上是蚂蚁般赶着去上班的人流及自行车的车潮。满身灰尘的公共汽车带着车身上油漆剥落的颜色在人流车海中笨拙的穿梭着。北京的早晨似乎和我四年前离开时的情景完全相同。

瞢然间那种恍然如昔的感觉又开始包围住我,我所感到的只是倒流的时光。

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开始拨欧阳予的号码,说话时我明显的听出声音的颤抖。

“是你吗?我是依华。”

欧阳予显然还在睡梦中,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你好,什么事?”

“我只想告诉你。。。。。。”我顿了一下,拼命压抑住心跳,在喘息的空挡中费劲的说:“我现在非常非常地想你。”

听筒那边是一片黑压压的沉默,仿佛有很长时间。

“我等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欧阳予只是平淡的说了怎么一句,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卤莽,已经单身而且不断换女朋友的他未必是一个人过夜。

我仍下电话听筒,泪水无法竭止的奔涌出来。自尊心所带来的委屈感,完全控制住我,我只想立即飞回纽约去,逃开这里的一切。

如果我仍是十八岁,我会为我找到所爱陷入情网而欣喜若狂,但二十八岁的我重温十八岁的初恋感觉时,内心完全让震惊及恐惧击垮了。

整整一天的会议,我像梦游一般,好像听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也听不到对方公司的人在介绍什么,似乎全身心都让欧阳予占据住了。我已陷在热恋的激情所带来的感伤和疑惑之中,而这种感觉是我多少年都未领略过的。一旦心动,令我震惊的是二十八岁的自己依然怀有十八岁时的激情和彷徨。

早晨再度来临时,我已完全清醒。

像醉酒后清醒过来的人一样,虽然头仍在隐隐作痛,但大脑已经可以正常运转。我飞快的整理着思绪,盘算着和对方公司下一步的周旋交流计划,调整着我在北京下一个星期的日程。

如果没有工作,我会立刻奔向机场,乘上飞往纽约的班机一去不回头。但在纽约六年的自我心里平衡训练,我已比二十岁时冷静的多。

夜里两点多,电话铃声惊醒我。

看看表,我本能的以为是纽约方面的长途。

HELLO!”我迅速地清醒自己,用公事公办的声调发问。

“是我,欧阳予。”

我忽然有落泪的感觉,然而我很快抑制住了心中的哽咽。

“你好,什么事?”我甚至都为自己冷静至极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找不到你,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为什么不留话?”我的声音已近乎严厉:“有什么事快说,我明天还有会要开。”

欧阳予似乎并不在意我声调的冰冷,他的声音依然如同两天前离开我旧点房间时间一样。“我想见你,现在!”

我沉默了一会儿听见自己仿佛身不由己地说:“好吧!”便挂了电话。

欧阳予大踏步的走进我完全没有开灯的房间,周身裹着一股冬夜的寒气,眼睛像猫一样在幽暗中闪闪发光。

坐在以前和他谈话的沙发上,我一脸平静的望着他。然而,我心里已完全颠三倒四没了分寸。

“依华”他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我想你”

一切仿佛在几秒中内发生的,我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感到他几乎令我窒息的双唇及身体离开地面时的瞬间飘忽感。

我从来没有领略过如此亢奋如此激情的瞬间。一切好像发生在深昏迷中,听得见医生及家人时远时近的呼唤声,大脑似乎是清醒的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根本不能动弹。

我感到自己的一头长发冰凉柔顺地时而覆盖在我的肌肤上,时而瀑布般的从床边垂落地板汇成一道黑色的河流。手指下触及的是欧阳予发烫的肌肤,我听得到两人合在一起声响如雷的心跳。

多少年来,我跟欧阳予都徘徊在相互迷恋的友情和爱情的边缘,对彼此的肉体渴望一旦真的实现的时候,那种激动人心的感觉完全覆盖了肉欲带给彼此的快感。我们在往昔的彼此可望而又不可及的那种遥远的情欲中沉浸,并在这种情欲的得到中感到解放。

我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从二十岁开始,我第一个在精神和肉体上渴望过的男人就是欧阳予,而今当这个梦中情人真的赤裸相见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少年来,来来往往的男人中有的人上过床,有的人没有,但每一次的性爱比得上此刻心理的满足。假如高潮就是肉体在性爱时得到的生理上的满足,那么精神上的高潮就是在肉体的性爱中因着对性爱对象的爱而得到精神上的昂奋和满足,这远远比肉体上的高潮要难以忘怀。

精神上的高潮让我颤栗不止,就像有人在头上击了一拳,我在几近昏迷的边缘上挣扎,生怕生命离我而去,陷入完全黑暗的寂静中去。

我知道我已完完全全失去了自我。

一星期的会议完全结束了,谈判成功,北京合作公司终于和我们签下了项目的合作意向。纽约公司方面对此很满意,准了我忽然提出的休假计划,我可以轻轻松松地在北京再呆两个星期。

我给纽约的有关人员去了电话,告知行程有变。

我纽约的律师在长途电话上问:“你的离婚手续要不要办?你先生三天两头打电话给我们找麻烦!”

“办吧。”我沉静之极:“然后正式通知他。”

“他很可能拒绝签字。”

“我现在不想去考虑这件事,你看情况处理吧。等我再回纽约时,希望一切手续已办好了。”我简短地说。

接下来的全部时间,我都和欧阳予一起度过。

就像任何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那样,白天他去公司上班,我在家煮饭等他回来。办公完毕,他便会匆忙赶回家来,和我一起高高兴兴的吃晚饭看电视新闻。

我对他居所的简陋条件根本不放在心上。我惊讶的发现自己完全不在乎粗糙裸露的水泥地和充满霉味,没有热水系统的厨房及厕所。我又回到了六年前我过惯的日常生活中去,纽约的舒适生活开始离的有些遥远。

晚上大部分时间,我们除了做爱之外都用来畅谈,谈六年来彼此的变化,谈记忆中的北京,朋友们和我们,为每一个细节争执不休。有时候我们会聊至天明,夜不成眠地反反复复将我们的过去和现在拿来探讨。

欧阳予几乎推掉了所有在晚上的工作和约会来陪我。有时候晚上的工作约会实在无法退掉,他必须在某个酒店的咖啡厅约见他生意上的朋友谈事,欧阳予便会带我一起去。只要我和他在一起,他就很开心,根本不在乎别人对我们两个人同时出现的看法。

“依华是我的女朋友,刚刚从美国回来。”欧阳予会不厌其烦的一次次对每一个批有及生意伙伴介绍我,满脸的兴奋感。

我会脸上带着永远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陪坐,听着我完全不了解的谈话主题,一晚又一晚地坐着冷板凳,却毫无怨言。我默默地望着身边谈锋甚健的欧阳予,心里充满温暖。想到多年前初识欧阳予坐在他和李霞的家中充满敬意的听他高谈阔论的情景,我不禁无言的笑了出来。

能坐在所爱的人身边共渡时光是我曾梦寐以求的事情,这份温馨感是我从来不曾领略过的。谈话中,欧阳予会时不时的讲目光扫向我,四目相投,我们便会意的传递着内心的感觉,在座的人都可以感到我们彼此之间电流相交时的震颤。

“我们是彼此的归宿。”欧阳予跟我说。

偶尔,我们会到京城各地方走,像对游客一样留连忘返在我们出生长大的城市中,从颐和园的长廊和北海的白塔,一直玩到天坛的回音壁。

“依华,依华,你听得见我吗?欧阳予在回音壁前冲着不远处的我大叫着,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可以想象出我们的婚礼,我们未来的儿子!”

回音壁前的游客们禁不住哄然大笑,掉头向我们张望,在众人的目光和笑声中,我们俩毫不脸红地手挽着手离开。爱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像一股迷惑人的香气在空中飞扬,令人迷醉沉溺其中,难以驾驭自己。我和欧阳予好像出轨的列车凭着惯性往前跑,完全迷失了自己,根本没有想过终点站和到达终点站的可能方式。八年的相识和暗恋结合在一起的那种难以言述的痴迷一旦浮出水面的时候变得如此缠绵和脆弱,让我们彼此喘不过气来的激动使得我们忘乎所以。

我简直不敢想象这是真的,欧阳予对我说,三十二岁了居然还可以再次经历初恋的感觉。他深情脉脉地看着我说,你带给我的感觉让我惊讶,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放肆地爱一个人。

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北京冬夜空寂无人的长安街上漫步,听着电报大楼传来的悠扬的钟声,陷入孩提往事的回忆中去。北京的夜晚以及是记忆中的寂寞悠长,带着烟尘的味道带着清冷的感觉,然而我的内心不再孤独。依偎在欧阳予的身边,我感到被疼爱被爱抚的的感觉,那种在寂寞的旅途上终于有伴同行的欣喜。

我和欧阳予在北京城到处游荡,寻找着往昔的影子的同时补充着我们彼此的回忆。我们曾经有的过去是我们最好的朋友,让我们有说不尽的话题。有时我们会在路边生着炉火的食品摊上买上一碗馄饨几个烧饼大快朵颐,有时也会到王府饭店吃最贵的西式自助餐。我们完全不在乎时间也不在乎金钱,只要是能让我们开心的,我们都会去做。

虽然我们很久以前就相识,一直在北京长大,但我们再次携手同游时才真正的明白这个城市每个角落带给我们的感觉与少年是完全不同。北京的变化真可谓是日新月异,很多地方我门已经不再认得。

我们会站在摩登的建筑物前拼命回想以前这个地方的样子。凡是我们儿时去过的地方我们都重新去过,为记忆中已不复存在的一切而叹息也为新兴的改变而惊奇。

我们又去了顺风包子铺,它早已被一个巨大宏伟的五层楼的购货商场所替代。整条小街已经不见了,商场边上是通向飞机场高速公路的康庄大道。

北京的变化之大,令我和欧阳予震惊。每一天我们都有新发现新收获。但更令我震惊的是我们眼光的改变和处世态度的不同。

欧阳予的公司业务繁忙,他根本没有时间继续他的作家生涯,进行艺术创作。成为了生意人后,欧阳予置办了了汽车和手提电话,俨然进入了资产阶层。随着日子变得令许多人羡慕起来,他的生活态度和做人方针也自然变的与以前不同。从前,他常常会为朋友机会时没钱准备一顿象样儿的晚饭而发愁,更会为到月底就花完的工资和稿费在各个方面精打细算。而现在他毫不在乎钱,花起来大手大脚,完全是有了今天不想明天的劲头。大概,这是对过去的贫穷作一下心理补偿吧。他周围的朋友也几乎全换了,大家感兴趣的主题也不再是文学而是经济。

生活已经完全改变,岁月也就不再显得重要

如果不是我的归来引起的怀旧感,欧阳予是不会再对过去的一切津津乐道的。

在谈起过去共同认识的每个人时,我们自然会谈到欧阳予的前妻李霞。

“算起来,我们离婚已有三年了。”欧阳予这样说:“虽然我们现在仍然客客气气地作朋友,但曾有一度彼此恨过对方。毕竟,离婚不是件容易的事。李霞曾经打算生个孩子来保住这段婚姻,侥幸的是,我们彼此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安全感做到这点。分手的时候,李霞说她最后悔的就是她没能和我有个孩子。大概,命中注定如此吧。”

提到李霞,我颇为感慨,如果说我和欧阳予的认识是缘分的话,李霞无意中起了穿针引线的作用。没有李霞,我和欧阳予根本不会有机会走到一起。世上,命运就是如此残酷,有的人注定只是作抛砖来引别人的玉。

“人生有时候真会开玩笑。我还清楚的记得八年前李霞来找我的那个阴雨天。没想到八年后物是人非,你我居然走到一起了。”

“也许,如果我们没有以前共同的经历和感觉,现在就是走到一起,也不过是旧梦重温的玩一下罢了,之后仍旧是陌生人。就像所谓的一夜风流。” 欧阳予无意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的一切只是旧梦重温?你是说我们就是刚刚认识的话,就是彼此吸引也不会动真感情吗?你大概是一夜风流惯了吧!”我开始不高兴,声音变得异常尖刻,连我自己都始料不及。

“你急什么?我有多少一夜风流都告诉了你,只怕你自己没敢告诉我吧!我又凭什么信任你。大家都说美国回来的人完全靠不住,只是逢场作戏罢了,除了朋友外,连李霞都说我傻,相信你会真的跟我好。”欧阳予似乎也动了气

一瞬间,我的脸全白了,手脚也一下子冰凉。“你怎么这样讲!告诉你,我韩依华想玩一玩的话,在纽约早玩够了。那里那么多英俊的男人,还用跨过千山万水来北京玩一个连国门都没出过的土包子。”

欧阳予的眼睛红了,愣在那儿,像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你他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在洋人堆里混了几年会讲几句英文而已。北京多的是好姑娘,我不见得会娶一个和洋人好过的女人吧。

话音未落,欧阳予的脸上已狠狠的被我甩了一记耳光。我全身像发高烧一样打着颤,脑子里轰轰的像跑着几辆火车。

“你耍什么文化流氓!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不过是出了几本书就以为天下都是你的了。别以为文学时髦的时候当过作家;现在从商时髦了又下海开公司就有什么了不起,别以为玩过几个女人都很顺手,就觉得天下女人就通通倒向你呢!在北京作公司老板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也给我去纽约混两年,只怕连自己的骨头都捡不回来呢!你冲女人耍惯了威风是不是?你以为我也会像你其他女人那样对你低三下四求着你要你娶我吗?睁开眼睛看一看,我能在纽约混出来就根本不吃你这一套!你今天来求我,我都未必要嫁给你呢!”

欧阳予紫涨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全被我的有一 番急风暴雨的怒斥震住了,而所有的恶毒话一旦出口,我也完全清醒过来。

欧阳予呆坐在墙脚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到底有哪儿对不起你了?”他像自言自语似的反复着这两句话,像一个做了错事挨了骂却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孩子。

我不禁心如刀割。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腰,泪水夺眶而出。

欧阳予也流泪了,泪水滴滴掉在我头发和脖子上。他把我抱的紧紧得生怕我一下子就会不见了似的。

我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心中一遍遍地骂着自己情绪的冲动。

“我们结婚吧,你嫁给我,我就放心了。要不然我总有做梦的感觉,怕一醒来就失去了你。”欧阳予突然说。

这是一生中最令我感动的求婚。

这次的大吵是我们在北京短短几个星期中唯一的一次。这次的吵架使我们顿然明白了彼此在心中的地位,也更懂得了双方因此而产生的生怕失去彼此的恐惧。

我们认认真真地计划了我们以后的生活和分居了两地长途恋爱可能产生的问题。想到将要嫁给自己所爱的人,我禁不住心花怒放。回想到和杰斯结婚时的迷茫和彷徨心理,我更坚定了嫁给欧阳予的决定。

尽管欧阳予的朋友都不看好我们的关系,但欧阳予却毫无任何犹豫。

“我要是在李霞前认识你就好了。其实,从我第二次看见你,我就心动了。记得那天你穿了件鲜黄的上衣,齐肩的长发非常青春勃发的样子。我当时就想,这才是我一直想要的女孩。李霞也看出来我喜欢你,为此,和我很不开心。”

听到欧阳予如此讲,我不禁又回想起初见欧阳予的情景和多少年前我对他的暗恋,一切如同发生在昨天。

我对欧阳予谈到这些往事时,尤其和老棋的那次宿酒经历,不禁泣不成声。

“老棋那个混蛋!”欧阳予的声音充满痛心:“你怎么这么傻?以后不许你喝酒更不能喝醉,如果不开心可以骂我。”

“有了你,我就不再会不开心,我现在完全有了一种归宿感,怎么多年来的漂泊终于有了结果,我开始有真正归家的感觉。能够知道世界上茫茫人海中有一个等待你的爱人和家,那种满足感是非常特别的。从此,我不再会有孤独感。”我笑。

“知道吗,依华,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多少年后也会像一对恩爱的老夫妇手挽手去逛公园,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

三个星期闪电般过去了。首都机场上,我和欧阳予难分难舍的告别。

离开的头天晚上,我和欧阳予根本没怎么睡觉,心里都非常难过,大有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感觉。北京和纽约相隔如此遥远,一旦离开就像风筝断了线,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再次见面。

 欧阳予一直把我送到海关的出检口,默默的看着我将各种证件递给海关检查员。

“到了就给我来电话。”他一遍有一遍的叮咛:“一切办好了就回来和我结婚,我会到这儿来接你。”

在海关大厅里,我们最后一次紧紧拥抱。

我无言的看着欧阳予,努力平衡着复杂的心绪。

几个海关职员瞪着我和欧阳予,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那是我在以后历年的旅行中对北京国际机场印象最深的一次。灰暗简陋的机场大厅中和暗淡的灯光下,只有欧阳予站的那一点好像舞台上的追光闪烁着明艳的光彩。他穿着黑色的皮外套,戴着我送给他的那条鲜红欲滴的围巾,站在混着尘土和人体味的空气中,像一座纪念碑似的矗立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之中。

飞机起飞后的几分钟,乘务小姐送来了橘子水。我接过橘子水,关了头上的顶灯,在疲惫的侵袭下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飞机已经飞在茫茫的太平洋上空。望着周围陌生的乘客和洁净鲜亮的环境,我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茫然。我和欧阳予在北京过去的这三个星期好像从来没有在世界上存在一般流水无痕,我依然孤身一人面对着瞬间袭来的寂寞和孤独感。对欧阳予的思念和这段美好时光的和缅怀突如其来地震慑住我,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软弱。我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感伤,禁不住双手掩面而泣,仍凭泪水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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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4 个评论)

回复 一首老歌 2012-10-8 23:19
看了,痛了,哭了,流泪了。。。。。。。
回复 jsnh 2012-5-11 15:30
拜读了上篇!北京丫头!不容易!
回复 天鹅公主 2010-12-9 15:01
我也读完了,我很少会读这么长的
回复 纽约桃花 2010-12-6 17:06
还有下篇呢,你没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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