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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秦始皇本纪

热度 1已有 1713 次阅读2017-1-17 05:52 |系统分类:文学| 秦始皇 分享到微信

    史记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一〕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二〕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三〕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四〕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五〕蒙骜、王齮、〔六〕麃公等为将军。〔七〕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一〕索隐庄襄王者,孝文王之中子,昭襄王之孙也,名子楚。按:战国策本名子异,后为华阳夫人嗣,夫人楚人,因改名子楚也。
    〔二〕正义质音致。国强欲待弱之来相事,故遣子及贵臣为质,如上音。国弱惧其侵伐,令子及贵臣往为质,音直实反。又二国敌亦为交质,音致。左传云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是也。
    〔三〕索隐按:不韦传云不韦,阳翟大贾也。其姬邯郸豪家女,善歌舞,有娠而献于子楚。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正』。」宋忠云:「以正月旦生,故名正。」索隐系本作「政」,又生于赵,故曰赵政。一曰秦与赵同祖,以赵城为荣,故姓赵氏。正义正音政,「周正建子」之「正」也。始皇以正月旦生于赵,因为政,后以始皇讳,故音征。
    〔五〕集解文颖曰:「主厩内小吏官名。或曰待从宾客谓之舍人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龁』。」索隐蒙骜,齐人,蒙武之父,蒙恬之祖。王齮即王龁,昭王四十九年代大夫陵伐赵者。正义齮,鱼绮反。刘伯庄云音绮。后同。
    〔七〕集解应劭曰:「麃,秦邑。」索隐麃公盖麃邑公,史失其姓名。正义麃,彼苗反,盖秦之县邑。大夫称公,若楚制。
    晋阳反,元年,将军蒙骜击定之。二年,麃公将卒攻卷,〔一〕斩首三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将军蒙骜攻魏氏畼、有诡。〔二〕岁大饥。四年,拔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三〕燕、虚、长平、〔四〕雍丘、山阳城,〔五〕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六〕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七〕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八〕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九〕十六日。夏太后死。〔一0〕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一一〕将军击赵,反,〔一二〕死屯留,〔一三〕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一四〕将军壁死,〔一五〕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一六〕河鱼大上,〔一七〕轻车重〔一八〕马东就食。〔一九〕
    〔一〕正义将,子匠反。卒,子必反。卷,丘员反。
    〔二〕集解徐广曰:「畼音场。」索隐音畅,魏之邑名。
    〔三〕集解地理志陈留有酸枣县。正义括地志云:「酸枣故城在滑州酸枣县北十五里古酸枣县南。」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千』。」骃案:地理志汝南有长平县也。索隐二邑名。春秋桓十二年「会于虚」,又战国策曰「拔燕酸枣、虚、桃人」,桃人亦魏邑,虚地今阙,盖与诸县相近。按:今东郡燕县东三十里有故桃城,则亦非远。正义燕,乌田反。括地志云:「南燕城,古燕国也,滑州胙城县是也。姚虚在濮州雷泽县东十三里。孝经援神契云帝舜生于姚墟,即东郡也。长平故城在陈州宛丘县西六十六里。」
    〔五〕集解地理志陈留有雍丘县,河内有山阳县。正义雍,于用反,汴州县。
    〔六〕正义徐广云:「在常山。」按:本赵邑也。
    〔七〕正义彗音似岁反。见,并音行练反。孝经内记云:「彗在北斗,兵大起。彗在三台,臣害君。彗在太微,君害臣。彗在天狱,诸侯作乱。所指其处大恶。彗在日旁,子欲杀父。」
    〔八〕集解徐广曰:「庆,一作『麃』。」正义括地志云:「定州恒阳县西南四十里有白龙水,又有挟龙山。又定州唐县东北五十四里有孤山。盖都山也。帝王纪云望尧母庆都所居。张晏云尧山在北,尧母庆都山在南,相去五十里,北登尧山,南望庆都山也。注水经云『望都故城东有山,不连陵,名之曰孤』。孤都声相近,疑即都山,孤山及望都故城三处相近。」
    〔九〕正义复,扶富反。见,行见反。
    〔一0〕索隐庄襄王所生母。正义子楚母也。
    〔一一〕正义蟜音纪兆反。成蟜者,长安君名也,号为长安君。
    〔一二〕正义将,如字。将犹领也。又子匠反。
    〔一三〕正义括地志云:「屯留故城在潞州长子县东北三十里,汉屯留,留吁国也。」
    〔一四〕索隐临洮在陇西。正义临洮水,故名临洮。洮州在陇右,去京千五百五十一里。言屯留之民被成蟜略众共反,故迁之于临洮郡也。
    〔一五〕正义壁,边觅反。言成蟜自杀壁垒之内。
    〔一六〕集解徐广曰:「鶮,一作『鹖』。屯留,蒲鹖,皆地名也。壁于此地时,士卒死者皆戮其尸。」索隐高诱云屯留,上党之县名。谓成蟜为将军而反。秦兵击之,而蟜壁于屯留而死。屯留、蒲二邑之反卒虽死,犹皆戮其尸。鶮,古「鸖」字。正义卒,子忽反。鶮音高,注同。蒲,鶮,皆地名。
    〔一七〕索隐谓河水溢,鱼大上平地,亦言遭水害也。即汉书五行志刘向所谓「豕虫之孽」。明年,嫪毐诛。鱼,阴类,小人象。正义始皇八年,黄河之鱼西上入渭。渭,渭水也。汉书五行志云「鱼者阴类,臣民之象也」。十七年,灭韩。二十六年,尽并天下。自灭韩至并天下,盖十年矣。周本纪云「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明关东后属秦,其象类先见也。
    〔一八〕集解徐广曰:「一无此『重』字。」
    〔一九〕索隐言河鱼大上,秦人皆轻车重马,并就食于东。言往河旁食鱼也。一云,河鱼大上为灾,人遂东就食,皆轻车重马而去。
    嫪毐〔一〕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二〕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于毐。又以河西〔三〕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四月,上宿雍。〔五〕己酉,王冠,带剑。〔六〕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七〕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八〕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九〕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一0〕战咸阳,〔一一〕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卫尉竭、〔一二〕内史肆、佐弋竭、〔一三〕中大夫令齐等〔一四〕二十人皆枭首。〔一五〕车裂以徇,灭其宗。〔一六〕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一七〕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家房陵。〔一八〕(四)〔是〕月寒冻,有死者。〔一九〕杨端和攻衍氏〔二0〕。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二一〕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齮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二二〕复居甘泉宫。〔二三〕
    〔一〕索隐嫪,姓;毐,字。按:汉书嫪氏出邯郸。王劭云「贾侍中说秦始皇母予嫪毐淫坐诛,故世人骂淫曰『嫪毐』也」。正义上躬虬反,下酷改反。
    〔二〕正义予音与。括地志云:「山阳故城在怀州修武县西北太行山东南。」
    〔三〕集解徐广曰:「河,一作『汾』。」
    〔四〕正义垣,作「■」。■音袁。括地志云:「故垣城,汉县治,本魏王垣也,在绛州垣县西北二十里。蒲邑故城在隰州县北四十五里。在蒲水之北。故言蒲阳。即晋公子重耳所居邑也。」
    〔五〕集解蔡邕曰:「上者,尊位所在也。」骃案:司马迁记事,当言「帝」则依违但言「上」,不敢媟言,尊尊之意也。
    〔六〕集解徐广曰:「年二十二。」正义冠音灌。礼记云年二十而冠。按:年二十一也。
    〔七〕集解蔡邕曰:「御者,进也。凡衣服加于身,饮食入于口,妃妾接于寝,皆曰御。御之亲爱者曰幸。玺者,印信也。天子玺白玉螭虎钮。古者尊卑共之。月令曰『固封玺』,左传曰『季武子玺书追而与之』,此诸侯大夫印称玺也。」卫宏曰:「秦以前,民皆以金玉为印,龙虎钮,唯其所好。秦以来,天子独以印称玺,又独以玉,群臣莫敢用。」正义崔浩云:「李斯磨和璧作之,汉诸帝世传服之,谓『传国玺』。」韦曜吴书云玺方四寸,上句交五龙,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汉书云文曰「昊天之命皇帝寿昌」。按:二文不同。汉书元后传云王莽令王舜逼太后取玺,王太后怒,投地,其角小缺。吴志云孙坚入洛,埽除汉陵庙,军于甄官井得玺,后归魏。晋怀帝永嘉五年六月,帝蒙尘平阳,玺入前赵刘聪。至东晋成帝咸和四年,石勒灭前赵,得玺。穆帝永和八年,石勒为慕容俊灭,濮阳太守戴施入邺,得玺,使何融送晋。传宋,宋传南齐,南齐传梁。梁传至天正二年,侯景破梁,至广陵,北齐将辛术定广陵,得玺,送北齐。至周建德六年正月,平北齐,玺入周。周传隋,隋传唐也。
    〔八〕正义子忽反,下同。
    〔九〕集解地理志蕲年宫在雍。正义蕲,巨衣反。括地志云:「蕲年宫在岐州城西故城内。」
    〔一0〕索隐昌平君,楚之公子,立以为相,后徙于郢,项燕立为荆王,史失其名。昌文君名亦不知也。
    〔一一〕正义括地志云:「咸阳故城亦名渭城,在雍州北五里,今咸阳县东十五里。秦孝公已下并都此城。始皇铸金人十二于咸阳,即此也。」
    〔一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卫尉,秦官。」
    〔一三〕集解汉书百官表曰:「秦时少府有佐弋,汉武帝改为佽飞,掌弋射者。」正义弋音翊。
    〔一四〕正义令,力政反。中大夫令,秦官也。齐,名也。
    〔一五〕集解县首于木上曰枭。正义枭,古尧反。悬首于木上曰枭。
    〔一六〕正义说苑云:「秦始皇太后不谨,幸郎嫪毐,始皇取毐四支车裂之,取两弟扑杀之,取太后迁之咸阳宫。下令曰:『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蒺藜其脊。』谏而死者二十七人。茅焦乃上说曰:『齐客茅焦,愿以太后事谏。』皇帝曰:『走告若,不见阙下积死人耶?』使者问焦。焦曰:『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咸阳,有不孝之行;蒺藜谏士,有桀纣之治。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王乃自迎太后归咸阳,立茅焦为傅,又爵之上卿。」括地志云:「茅焦,沧州人也。」
    〔一七〕集解应劭曰:「取薪给宗庙为鬼薪也。」如淳曰:「律说鬼薪作三岁。」正义言毐舍人罪重者已刑戮,轻者罚徒役三岁。
    〔一八〕正义括地志云:「房陵即今房州房陵县,古楚汉中郡地也。是巴蜀之境。地理志云房陵县属汉中郡,在益州部,接东南一千三百一十里也。」
    〔一九〕正义四月建巳之月,孟夏寒冻,民有死者,以秦法酷急,则天应之而史书之。故尚书洪范「急常寒若」,孔注云「君行急则常寒顺之」。
    〔二0〕索隐端和,秦将。衍氏,魏邑。正义衍,羊善反。在郑州。
    〔二一〕集解徐广曰:「甲子。」
    〔二二〕集解说苑曰:「始皇帝立茅焦为傅,又爵之上卿。太后大喜,曰『天下亢直,使败复成,安秦社稷,使妾母子复相见者,茅君之力也』。」
    〔二三〕集解徐广曰:「表云咸阳南宫也。」
    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于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愍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一〕长目,挚鸟膺,〔二〕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三〕得志亦轻食人。〔四〕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五〕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一〕集解徐广曰:「蜂,一作『隆』。」正义蜂,孚逢反。准,章允反。蜂,蠆也。高鼻也。文颖曰:「准,鼻也。」
    〔二〕正义鸷鸟,鹘。膺突向前,其性悍勇。
    〔三〕正义易,以豉反。言始皇居俭约之时易以谦卑。
    〔四〕正义言始皇得天下之志,亦轻易而啖食于人。
    〔五〕正义若汉太尉、大将军之比也。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一〕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二〕什推二人从军〔三〕取邺安阳,桓齮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四〕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五〕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六〕;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七〕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八〕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一〕集解徐广曰:「橑音老,在并州。」正义汉表在清河。十三州志云:「橑阳,上党西北百八十里也。」
    〔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正义一曰得斗粟为料。
    〔三〕索隐言王翦为将,诸军中皆归斗食以下,无功佐史,什中唯推择二人令从军耳。
    〔四〕索隐按:不韦饮鸩死,其宾客数千人窃共葬于洛阳北芒山。
    〔五〕正义临,力禁反,临哭也。若是三晋之人,逐出令归也。
    〔六〕正义上音时掌反。若是秦人哭临者,夺其官爵,迁移于房陵。
    〔七〕正义若是秦人不哭临不韦者,不夺官爵,亦迁移于房陵。
    〔八〕集解徐广曰:「一作『文』。」索隐谓藉没其一门皆为徒隶,后并视此为常故也。正义籍录其子孙,禁不得仕宦。
    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一〕杀赵将扈辄,〔二〕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攻赵。十四年,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四〕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五〕韩王请为臣。
    〔一〕正义括地志云:「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又云:「平阳,战国时属韩,后属赵。」
    〔二〕正义扈音户。辄,张猎反,赵之将军。
    〔三〕正义括地志云:「宜安故城在常山稿城县西南二十五里也。」
    〔四〕正义即贝州武城县外城是也。七国时赵邑。
    〔五〕正义括地志云:「云阳城在雍州云阳县西八十里,秦始皇甘泉宫在焉。」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一〕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二〕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于秦。秦置丽邑。〔三〕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四〕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
    〔一〕集解地理志太原有狼孟县。
    〔二〕正义假,格雅反。守音狩。
    〔三〕正义丽,力知反。括地志云:「雍州新丰县,本周时骊戎邑。左传云晋献公伐骊戎,杜注云在京兆新丰县,其后秦灭之以为邑。」
    〔四〕正义韩王安之九年,秦尽灭之。
    十八年,〔一〕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二〕下井陉,〔三〕端和将河内,羌瘣〔四〕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五〕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一〕集解徐广曰:「巴郡出大人,长二十五丈六尺。」
    〔二〕正义上郡上县,今绥州等是也。
    〔三〕集解服虔曰:「山名,在常山。今为县。音刑。」
    〔四〕正义胡罪反。
    〔五〕索隐赵王迁也。正义赵幽缪王迁八年,秦取赵地至平阳。平阳在贝州历亭县界。迁王于房陵。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一〕轲以徇,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二〕攻(蓟)〔荆〕。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三〕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大雨雪,〔四〕深二尺五寸。
    〔一〕正义纪买反。
    〔二〕正义音奔。
    〔三〕正义王,于放反。
    〔四〕正义雨,于遇反。
    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一〕,尽取其地。
    〔一〕索隐魏王假也。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一〕取陈以南至平舆,〔二〕虏荆王。〔三〕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四〕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一〕正义秦号楚为荆者,以庄襄王名子楚,讳之,故言荆也。
    〔二〕集解地理志汝南有平舆县。正义舆音余。平舆,豫州县也。
    〔三〕索隐荆王负刍也。楚称荆者,以避庄襄王讳,故易之也。
    〔四〕集解徐广曰:「淮,一作『江』。」正义昌平也。楚淮北之地尽入于秦。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一〕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二〕降越君,〔三〕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四〕
    〔一〕正义燕王喜之五十三年,燕亡。
    〔二〕正义言王翦遂平定楚及江南地,降越君,置为会稽郡。
    〔三〕正义降,閒江反。楚威王已灭〔越〕,其余自称君长,今降秦。
    〔四〕正义服虔曰:「酺音蒲。」文颖曰:「酺,周礼族师掌春秋祭酺,为人物灾害之神。」苏林曰:「陈留俗,三月上巳水上饮食为酺。」正义天下欢乐大饮酒也。秦既平韩、赵、魏、燕、楚五国,故天下大酺也。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一〕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二〕
    〔一〕正义音升,齐相姓名。
    〔二〕索隐六国皆灭也。十七年得韩王安,十九年得赵王迁,,二十二年魏王假降,二十三年虏荆王负刍,二十五年得燕王喜,二十六年得齐王建。正义齐王建之三十四年,齐国亡。
    秦王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一〕「异日韩王纳地效玺,〔二〕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三〕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四〕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五〕廷尉斯等〔六〕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七〕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八〕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九〕『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一0〕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一一〕天子自称曰『朕』〔一二〕。」王曰:「去『泰』,〔一三〕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一四〕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一五〕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谧。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一六〕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一七〕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一〕正义令,力政反。乃今之赦令、赦书。
    〔二〕正义效犹至见。
    〔三〕正义质音致。
    〔四〕集解汉书邹阳传曰:「越水长沙,还舟青阳。」张晏曰:「青阳,地名。」苏林曰:「青阳,长沙县是也。」
    〔五〕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御史大夫,秦官。」应劭曰:「侍御史之率,故称大夫也。」索隐绾姓王。劫姓冯。
    〔六〕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廷尉,秦官。」应劭曰:「听狱必质诸朝廷,与众共之,兵狱同制,故称廷尉。」
    〔七〕集解蔡邕曰:「陛,阶也,所由升堂也。天子必有近臣立于陛侧,以戒不虞。谓之『陛下』者,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与之言,因卑达尊之意也。上书亦如之。」
    〔八〕正义郡,人所群聚也。
    〔九〕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博士,秦官,掌通古今。」
    〔一0〕索隐按:天皇、地皇之下即云泰皇,当人皇也。而封禅书云「昔者太帝使素女鼓瑟而悲」,盖三皇已前称泰皇。一云泰皇,太昊也。
    〔一一〕集解蔡邕曰:「制书,帝者制度之命也,其文曰『制』。诏,诏书。诏,告也。」正义令音力政反。制诏三代无文,秦始有之。
    〔一二〕集解蔡邕曰:「朕,我也。古者上下共称之,贵贱不嫌,则可以同号之义也。皋陶与舜言『朕言惠,可底行』。屈原曰『朕皇考』。至秦,然后天子独以为称。汉因而不改。」
    〔一三〕正义去音丘吕反。
    〔一四〕集解蔡邕曰:「群臣有所奏,请尚书令奏之,下有司曰『制』,天子答之曰『可』。」
    〔一五〕集解汉高祖尊父曰太上皇,亦放此也。
    〔一六〕集解谥法,周公所作。
    〔一七〕正义色主反。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一〕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二〕方今水德之始,〔三〕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四〕衣服旄旌节旗〔五〕皆上黑。〔六〕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七〕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八〕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一〕集解郑玄曰:「音亭传。」索隐音张恋反。传,次也。谓五行之德始终相次也。汉书郊祀志曰:「齐人邹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始皇采用。」
    〔二〕正义胜,申证反。秦以周为火德。能灭火者水也,故称从其所不胜于秦。
    〔三〕索隐封禅书曰秦文公获黑龙,以为水瑞,秦始皇帝因自谓为水德也。
    〔四〕正义周以建子之月为正,秦以建亥之月为正,故其年始用十月而朝贺。
    〔五〕正义旌音精。旄音毛。旗音其。周礼云:「析羽为旌,熊虎为旗。」旌节者,编毛为之,以象竹节,汉书云「苏武执节在匈奴牧羊,节毛尽落」是也。韦昭云:「节者,山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道路以旌节,门关用符节,都鄙用管节,皆用竹为之。」
    〔六〕正义以水德属北方,故上黑。
    〔七〕集解张晏曰:「水,北方,黑,终数六,故以六寸为符,六尺为步。」瓒曰:「水数六,故以六为名。」谯周曰:「步以人足为数,非独秦制然。」索隐管子司马法皆云六尺为步。谯周以为步以人足,非独秦制。又按:礼记王制曰「古者八尺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步之尺数亦不同。
    〔八〕索隐水主阴,阴刑杀,故急法刻削,以合五德之数。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一〕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二〕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一〕正义于伪反。
    〔二〕正义易音以职反。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一〕郡置守、尉、监。〔二〕更名民曰「黔首」。〔三〕大酺。收天下兵,〔四〕聚之咸阳,销以为锺鐻,〔五〕金人十二,重各千石,〔六〕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七〕西至临洮、羌中,〔八〕南至北向户,〔九〕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一0〕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一一〕南临渭,自雍门〔一二〕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一三〕所得诸侯美人锺鼓,以充入之。〔一四〕
    〔一〕集解三十六郡者,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东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巨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鴈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蜀郡、黔中、长沙凡三十五,与内史为三十六郡。正义风俗通云:「周制天子方千里,分为百县,县有四郡,故左传云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秦始皇初置三十六郡以监县也。」
    〔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秦郡守掌治其郡;有丞、尉,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监御史掌监郡。」
    〔三〕集解应劭曰:「黔亦黎,黑也。」
    〔四〕集解应劭曰:「古者以铜为兵。」
    〔五〕集解徐广曰:「音巨。」
    〔六〕索隐按:二十六年,有长人见于临洮,故销兵器,铸而象之。谢承后汉书「铜人,翁仲,翁仲其名也」。三辅旧事「铜人十二,各重三十四万斤。汉代在长乐宫门前」。董卓坏其十为钱,余二犹在。石季龙徙之邺,苻坚又徙长安而销之也。正义汉书五行志云:「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故销兵器,铸而象之。」谢承后汉书云:「铜人,翁仲其名也。」三辅旧事云:「聚天下兵器,铸铜人十二,各重二十四万斤。汉世在长乐宫门。」魏志董卓传云:「椎破铜人十及锺鐻,以铸小钱。」关中记云:「董卓坏铜人,余二枚,徙清门里。魏明帝欲将诣洛,载到霸城,重不可致。后石季龙徙之邺,苻坚又徙入长安而销之。」英雄记云:「昔大人见临洮而铜人铸,至董卓而铜人毁也。」
    〔七〕正义暨,其记反。朝音潮。鲜音仙。海谓渤海南至扬、苏、台等州之东海也。暨,及也。东北朝鲜国。括地志云:「高骊治平壤城,本汉乐浪郡王险城,即古朝鲜也。」
    〔八〕正义洮,吐高反。括地志云:「临洮郡即今洮州,亦古西羌之地,在京西千五百五十一里羌中。从临洮西南芳州扶松府以西,并古诸羌地也。」
    〔九〕集解吴都赋曰:「开北户以向日。」刘逵曰:「日南之北户,犹日北之南户也。」
    〔一0〕集解地理志西河有阴山县。正义塞,先代反。并,白浪反。谓灵、夏、胜等州之北黄河。阴山在朔州北塞外。从河傍阴山,东至辽东,筑长城为北界。
    〔一一〕集解徐广曰:「在长安西北,汉武时别名渭城。」正义今咸阳县北阪上。
    〔一二〕集解徐广曰:「在高陵县。」正义今岐州雍县东。
    〔一三〕正义复音福。属,之欲反。庙记云:「北至九嵕、甘泉,南至长杨、五柞,东至河,西至汧渭之交,东西八百里,离宫别馆相望属也。木衣绨绣,土被朱紫,宫人不徙。穷年忘归,犹不能遍也。」
    〔一四〕正义三辅旧事云:「始皇表河以为秦东门,表汧以为秦西门,表中外殿观百四十五,后宫列女万余人,气上冲于天。」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一〕出鸡头山,〔二〕过回中。〔三〕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四〕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五〕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六〕
    〔一〕正义陇西,今陇右;北地,今宁州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鸡头山在成州上禄县东北二十里,在京西南九百六十里。郦元云盖大陇山异名也。后汉书隗嚣传云『王莽塞鸡头』,即此也。」按:原州平高县西百里亦有笄头山,在京西北八百里,黄帝鸡山之所。
    〔三〕集解应劭曰:「回中在安定高平。」孟康曰:「回中在北地。」正义括地志云:「回中宫在岐州雍县西四十里。」言始皇欲西巡陇西之北,从咸阳向西北出宁州,西南行至成州,出鸡头山,东还,过岐州回中宫。
    〔四〕索隐为宫庙象天极,故曰极庙。天官书曰「中宫曰天极」是也。
    〔五〕集解应劭曰:「筑垣墙如街巷。」正义筑音竹。甬音勇。应劭云:「谓于驰道外筑墙,天子于中行,外人不见。」
    〔六〕集解应劭曰:「驰道,天子道也,道若今之中道然。」汉书贾山传曰:「秦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一〕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二〕乃遂上泰山,〔三〕立石,封,祠祀。〔四〕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五〕禅梁父。〔六〕刻所立石,其辞曰:〔七〕
    〔一〕集解韦昭曰:「邹,鲁县,山在其北。」正义上,时掌反。邹,侧留反。峄音亦。国系云:「邾峄山亦名邹山,在兖州邹县南三十二里。鲁穆公改『邾』作『邹』,其山遂从『邑』变。山北去黄河三百余里。」
    〔二〕正义晋太康地记云:「为坛于太山以祭天,示增高也。为墠于梁父以祭地,示增广也。祭尚玄酒而俎鱼。墠皆广长十二丈。坛高三尺,阶三等,而树石太山之上,高三丈一尺,广三尺,秦之刻石云。」
    〔三〕正义泰山一曰岱宗,东岳也,在兖州博城县西北三十里。山海经云:「泰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石。」郭璞云:「从泰山下至山头,百四十八里三百步。」道书福地记云:「泰山高四千九百丈二尺,周回二千里。多芝草玉石,长津甘泉,仙人室。又有地狱六,曰鬼神之府,从西上,下有洞天,周回三千里,鬼神考谪之府。」
    〔四〕集解服虔曰:「增天之高,归功于天。」张晏曰:「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禅而祭之,冀近神灵也。」瓒曰:「积土为封。谓负土于泰山上,为坛而祭之。」
    〔五〕正义封,一作「复」,音福。
    〔六〕集解服虔曰:「禅,阐广土地也。」瓒曰:「古者圣王封泰山,禅亭亭或梁父,皆泰山下小山。除地为墠,祭于梁父。后改『墠』曰『禅』。」正义父音甫。在兖州泗水县北八十里。
    〔七〕索隐其词每三句为韵,凡十二韵。下之罘、碣石、会稽三铭皆然。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一〕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二〕本原事业,祗诵功德。〔三〕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四〕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五〕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一〕正义饬音敕。
    〔二〕正义从,财用反。
    〔三〕正义祗音脂。
    〔四〕正义长,直良反。
    〔五〕集解徐广曰:「隔,一作『融』。」
    于是乃并勃海以东,〔一〕过黄、腄,〔二〕穷成山,登之罘,〔三〕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一〕正义并,白浪反。勃作「渤」,蒲忽反。
    〔二〕集解地理志东莱有黄县、腄县。正义腄,逐瑞反。字或作「陲」。括地志云:「黄县故城在莱州黄县东南二十五里,古莱子国也。牟平县城在黄县南百三十里。十三州志云牟平县古腄县也。」
    〔三〕集解地理志之罘山在腄县。正义罘音浮。括地志云:「在莱州文登县东北百八十里。成山在文登县西北百九十里。」穷犹登极也。封禅书云:「八神,五曰阳主;祠之罘;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又云:「之罘山在海中。文登县,古腄县也。」
    南登琅邪,〔一〕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二〕复十二岁。〔三〕作琅邪台,〔四〕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曰:〔五〕
    〔一〕集解今兖州东沂州、密州,即古琅邪也。
    〔二〕集解地理志越王句践尝治琅邪县,起台馆。索隐山海经琅邪台在渤海閒。盖海畔有山,形如台,在琅邪,故曰琅邪台。正义括地志云:「密州诸城县东南百七十里有琅邪台,越王句践观台也。台西北十里有琅邪故城。吴越春秋云:『越王句践二十五年,徙都琅邪,立观台以望东海,遂号令秦、晋、齐、楚,以尊辅周室,歃血盟。』即句践起台处。」括地志云:「琅邪山在密州诸城县东南百四十里。始皇立层台于山上,谓之琅邪台,孤立众山之上。秦王乐之,留三月,立石山上,颂秦德也。」
    〔三〕正义复音福。复三万户徙台下者。
    〔四〕正义今琅邪台。
    〔五〕索隐二句为韵。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一〕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劝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二〕器械一量,〔三〕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四〕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五〕方伯分职,诸治经易。〔六〕举错必当,莫不如画。〔七〕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踰次行。〔八〕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九〕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一0〕六亲相保,终无寇贼。驩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一一〕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一二〕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一〕正义省,山井反。卒,子忽反。
    〔二〕索隐抟,古「专」字。左传云:「如琴瑟之抟壹。」揖音集。
    〔三〕正义内成曰器,甲冑兜鍪之属。外成曰械,戈矛弓戟之属。壹量者,同度量也。
    〔四〕正义陵作「凌」,犹历也。经,界也。
    〔五〕正义音避。
    〔六〕正义易音以豉反。言方伯分职治,所理常在平易。
    〔七〕正义画音户卦反。谓政理齐整,分明若画,无邪恶。
    〔八〕正义音胡郎反。
    〔九〕正义辟,匹亦反。
    〔一0〕正义协韵音棘。
    〔一一〕正义解见夏纪。
    〔一二〕索隐协韵音户。下「无不臣者」音渚。「泽及牛马」音姥。正义杜预云:「大夏,太原晋阳县。」按:在今并州,「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即此也。
    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一〕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二〕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三〕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四〕从,与〔五〕议于海上。〔六〕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七〕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八〕以欺远方,实不称名,〔九〕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一〕集解张晏曰:「列侯者,见序列。」
    〔二〕索隐爵卑于列侯,无封邑者。伦,类也,亦列侯之类。
    〔三〕索隐隗姓,林名。有本作「状」者,非。颜之推云:「隋开皇初,京师穿地得铸秤权,有铭,云始皇时量器,丞相隗状、王绾二人列名,其作『状』貌之字,时令校写,亲所按验。」王劭亦云然。斯远古之证也。正义隗音五罪反。
    〔四〕正义音居虬反。
    〔五〕正义上才用反。下音预。言王离以下十人从始皇,咸与始皇议功德于海上,立石于琅邪台下,十人名字并刻颂。
    〔六〕正义此颂前后序两句为韵,此三句为韵。
    〔七〕正义过音戈。千里谓王畿。
    〔八〕正义言五帝、三王假借鬼神之威,以欺服远方之民,若苌弘之比也。
    〔九〕正义称,尺证反。
    既已,齐人徐市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一〕僊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僊人。〔二〕
    〔一〕正义汉书郊祀志云:「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盖曾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白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至,三神山乃居水下;临之,患且至,风辄引船而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
    〔二〕正义括地志云:「亶洲在东海中,秦始皇使徐福将童男女入海求仙人,止在此州,共数万家。至今洲上人有至会稽市易者。吴人外国图云亶洲去琅邪万里。」
    始皇还,过彭城,〔一〕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二〕南郡。〔三〕浮江,至湘山祠。〔四〕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五〕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六〕上自南郡由武关归。〔七〕
    〔一〕正义彭城,徐州所理县也。州东外城,古之彭国也。搜神记云陆终弟三子曰籛铿,封于彭,为商伯。外传云殷末,灭彭祖氏。
    〔二〕正义括地志云:「衡山,一名岣嵝山,在衡州湘潭县西四十一里。」岣音苟。嵝音楼。
    〔三〕正义今荆州也。言欲向衡山,即西北过南郡,入武关至咸阳。
    〔四〕正义括地志云:「黄陵庙在岳州湘阴县北五十七里,舜二妃之神。二妃冢在湘阴北一百六十里青草山上。盛弘之荆州记云青草湖南有青草山,湖因山名焉。列女传云舜陟方,死于苍梧。二妃死于江湘之閒,因葬焉。」按:湘山者,乃青草山。山近湘水,庙在山南,故言湘山祠。
    〔五〕索隐列女传亦以湘君为尧女。按:楚词九歌有湘君、湘夫人。夫人是尧女,则湘君当是舜。今此文以湘君为尧女,是总而言之。
    〔六〕正义赭音者。
    〔七〕集解应劭曰:「武关,秦南关,通南阳。」文颖曰:「武关在析西百七十里弘农界。」正义括地志云:「故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春秋时少习也。杜预云少习。商县武关也。」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一〕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一〕集解地理志河南阳武县有博狼沙。正义狼音浪。
    登之罘,刻石。其辞曰:〔一〕
    〔一〕索隐三句为韵,凡十二韵。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一〕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二〕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三〕贪戾无厌,〔四〕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旁达,〔五〕莫不宾服。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六〕,承顺圣意。〔七〕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例程。
    〔一〕正义中音仲。古者帝王巡狩,常以中月。
    〔二〕正义从,才用反。观音管。
    〔三〕正义必亦反。
    〔四〕正义于廉反。
    〔五〕集解徐广曰:「燀,充善反。」
    〔六〕集解宇,宇宙。县,赤县。
    〔七〕索隐协韵音忆。
    其东观曰: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强。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一〕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
    〔一〕索隐怠,协旗、疑韵,音铜綦反。故国语范蠡曰「得时不怠,时不再来」,亦以怠与(台)〔来〕为韵。
    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一〕
    〔一〕索隐道犹从也。
    三十年,无事。
    三十一年〔一〕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二〕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三〕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四〕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一〕集解徐广曰:「使黔首自实田也。」
    〔二〕集解太原真人茅盈内纪曰:「始皇三十一年九月庚子,盈曾祖父蒙,乃于华山之中,乘云驾龙,白日升天。先是其邑谣歌曰『神仙得者茅初成,驾龙上升入泰清,时下玄洲戏赤城,继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学之腊嘉平』。始皇闻谣歌而问其故,父老具对此仙人之谣歌,劝帝求长生之术。于是始皇欣然,乃有寻仙之志,因改腊曰『嘉平』。」索隐广雅曰:「夏曰『清祀』,殷曰『嘉平』,周曰『大蜡』,亦曰『腊』,秦更曰『嘉平』。」盖应歌谣之词而改从殷号也。道书茅蒙字初成,今此云「茅蒙初成」者为神仙之道,其意失也。盖由裴氏所引不明,或后人增益「蒙」字,遂令七言之词有衍尔。
    〔三〕集解张晏曰:「若微贱之所为,故曰微行也。」
    〔四〕集解地理志渭城县有兰池宫。正义括地志云:「兰池陂即古之兰池,在咸阳县界。秦记云『始皇都长安,引渭水为池,筑为蓬、瀛,刻石为鲸,长二百丈』。逢盗之处也。」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一〕高誓。〔二〕刻碣石门。〔三〕坏城郭,决通堤防。其辞曰:〔四〕
    〔一〕集解韦昭曰:「古仙人。」
    〔二〕正义亦古仙人。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盟』。」
    〔四〕正义此一颂三句为韵。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一〕,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二〕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三〕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四〕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
    〔一〕集解徐广曰:「复,一作『优』。」正义复音福。言秦以武力能殄息暴逆,以文训道令无罪失,故复除之。
    〔二〕正义堕音许规反。坏音怪。堕,毁也。坏,坼也。言始皇毁坼关东诸侯旧城郭也。夫自颓曰坏,音户怪反。
    〔三〕正义音遥。
    〔四〕集解徐广曰:「久,一作『分』。」
    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一〕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一〕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三〕
    〔一〕正义音所吏反。
    〔二〕集解郑玄曰:「胡,胡亥,秦二世名也。秦见图书,不知此为人名,反备北胡。」
    〔三〕正义今灵、夏、胜等州,秦略取之。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一〕贾人略取陆梁地,〔二〕为桂林、〔三〕象郡、〔四〕南海,〔五〕以适遣戍。〔六〕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七〕并河以东,〔八〕属之阴山,〔九〕以为(三)〔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一0〕(陶)〔阳〕山、北假中,〔一一〕筑亭障以逐戎人。徙谪,实之初县。〔一二〕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一三〕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一四〕
    〔一〕集解瓒曰:「赘,谓居穷有子,使就其妇家为赘婿。」
    〔二〕索隐谓南方之人,其性陆梁,故曰陆梁。正义岭南人多处山陆,其性强梁,故曰陆梁。
    〔三〕集解韦昭曰:「今郁林是也。」
    〔四〕集解韦昭曰:「今日南。」
    〔五〕正义即广州南海县。
    〔六〕集解徐广曰:「五十万人守五岭。」正义适音直革反。戍,守也。广州记云:「五岭者,大庾、始安、临贺、揭杨、桂阳。」舆地志云:「一曰台岭,亦名塞上,今名大庾;二曰骑田;三曰都庞;四曰萌诸;五曰越岭。」
    〔七〕集解徐广曰:「在金城。」
    〔八〕集解服虔曰:「并音傍。傍,依也。」
    〔九〕集解徐广曰:「在五原北。」正义属,之欲反。按:五原,今胜州也。
    〔一0〕正义高阙,山名,在五原北。两山相对若阙,甚高,故言高阙。
    〔一一〕集解晋灼曰:「王莽传云『五原北假,膏壤殖谷』。北假,地名也。」索隐高阙,山名;北假,地名。近五原。正义郦元注水经云:「黄河径河目县故城西,县在北假中。」北假,地名也。按:河目县属胜州,今名河北。汉书地理志云属五原郡。
    〔一二〕索隐徙有罪而谪之,以实初县,即上「自榆中属阴山,以为三十四县」是也。故汉七科谪亦因于秦。
    〔一三〕集解徐广曰:「皇甫谧云彗星见。」
    〔一四〕正义谓戍五岭,是南方越地。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一〕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二〕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三〕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四〕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五〕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六〕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七〕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八〕以吏为师。」制曰:「可。」
    〔一〕集解汉书百官表曰:「仆射,秦官。古者重武,官有主射以督课之。」应劭曰:「仆,主也。」正义射音夜。
    〔二〕正义蒲笔反。
    〔三〕正义令,力性反。辟音避。
    〔四〕集解徐广曰:「私,一作『知』。」
    〔五〕正义夸,口瓜反。
    〔六〕集解应劭曰:「禁民聚语,畏其谤己。」正义偶,对也。
    〔七〕集解如淳曰:「律说『论决为髡钳,输边筑长城,昼日伺寇虏,夜暮筑长城』。城旦,四岁刑。」
    〔八〕集解徐广曰:「一无『法令』二字。」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一〕抵云阳,〔二〕堑山堙谷,直通之。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閒,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三〕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四〕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五〕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六〕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七〕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
    〔一〕集解地理志五原郡有九原县。
    〔二〕集解徐广曰:「表云道九原,通甘泉。」
    〔三〕正义房,白郎反。括地志云:「秦阿房宫亦曰阿城,在雍州长安县西北一十四里。」按:宫在上林苑中,雍州郭城西南面,即阿房宫城东面也。颜师古云「阿,近也。以其去咸阳近,且号阿房」。
    〔四〕索隐此以其形名宫也,言其宫四阿旁广也,故云下可建五丈之旗也。阿房,后为宫名。正义三辅旧事云:「阿房宫东西三里,南北五百步,庭中可受万人。又铸铜人十二于宫前。阿房宫以慈石为门,阿房宫之北阙门也。」
    〔五〕索隐谓为复道,渡渭属咸阳,象天文阁道绝汉抵营室也。常考天官书曰「天极紫宫后十七星绝汉抵营室,曰阁道」。
    〔六〕正义余刑见于市朝。宫刑,一百日隐于荫室养之乃可,故曰隐宫,下蚕室是。
    〔七〕正义丽音离。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一〕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于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锺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二〕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于咸阳宫。
    〔一〕正义而说反。
    〔二〕集解徐广曰:「在好畤。」正义括地志云:「俗名望宫山,在雍州好畤县西十二里,北去梁山九里。秦始皇(起)〔纪〕『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即此山也。」
    侯生〔一〕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二〕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三〕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四〕日夜有呈,不中呈〔五〕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六〕今闻韩众〔七〕去不报,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八〕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九〕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一0〕
    〔一〕集解说苑曰:「韩客侯生也。」
    〔二〕正义乐,五孝反。
    〔三〕集解徐广曰:「一云『并力』。」正义言秦施法不得兼方者,令民之有方伎不得兼两齐,试不验,辄赐死。言法酷。
    〔四〕集解石百二十斤。正义衡,秤衡也。言表笺奏请,秤取一石,日夜有程期,不满不休息。
    〔五〕正义中,竹仲反。
    〔六〕集解徐广曰:「一云『欲以练求』。」
    〔七〕正义音终。
    〔八〕集解徐广曰:「一作『閒』。」
    〔九〕集解徐广曰:「表云徙于北河、榆中,耐徙三处。拜爵一级。」
    〔一0〕正义括地志云:「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秦之上郡城也。」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一〕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二〕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三〕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五〕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于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六〕拜爵一级。
    〔一〕集解徐广曰:「表云石昼陨。」
    〔二〕正义传,逐恋反。令,力呈反。
    〔三〕正义括地志云:「平舒故城在华州华阴县西北六里。水经注云『渭水又东经平舒北,城枕渭滨,半破沦水,南面通衢。昔秦之将亡也,江神送璧于华阴平舒道,即其处也』。」
    〔四〕集解服虔曰:「水神也。」张晏曰:「武王居镐,镐池君则武王也。武王伐商,故神云始皇荒淫若纣矣,今亦可伐也。」孟康曰:「长安西南有滈池。」索隐按:服虔云水神,是也。江神以璧遗滈池之神,告始皇之将终也。且秦水德王,故其君将亡,水神先自相告也。正义遗,庾季反。滈,湖老反。括地志云:「滈水源出雍州长安县西北滈池。郦元注水经云『滈水承滈池,北流入渭』。今按:滈池水流入来通渠,盖郦元误矣。」张晏云:「武王居滈,滈池君则武王也。伐商,故神云始皇荒淫若纣矣,今武王可伐矣。」
    〔五〕集解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服虔曰:「龙,人之先象也,言王亦人之先也。」应劭曰:「祖,人之先。龙,君之象。」
    〔六〕正义谓北河胜州也。榆中即今胜州榆林县也。言徙三万家以应卜卦游徙吉也。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一〕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二〕过丹阳,〔三〕至钱唐〔四〕。临浙江,〔五〕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六〕上会稽,祭大禹,〔七〕望于南海,而立石刻〔八〕颂秦德。其文曰:〔九〕
    〔一〕正义括地志云:「九疑山在永州唐兴县东南一百里。皇览冢墓记云舜冢在零陵郡营浦县九疑山。」言始皇至云梦,望祭虞舜于九疑山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舒州同安县东。」按:舒州在江中,疑「
    海」字误,即此州也。
    〔三〕正义括地志云:「丹阳郡故在润州江宁县东南五里,秦兼并天下,以为鄣郡也。」
    〔四〕正义钱唐,今杭州县。
    〔五〕集解晋灼曰:「其流东至会稽山阴而西折,故称浙。音折。」
    〔六〕集解徐广曰:「盖在余杭也。顾夷曰『余杭者,秦始皇至会稽经此,立为县』。」
    〔七〕正义上音上掌反。越州会稽山上有夏禹穴及庙。
    〔八〕索隐望于南海而刻石。三句为韵,凡二十四韵。
    〔九〕正义此二颂三句为韵。其碑见在会稽山上。其文及书皆李斯,其字四寸,画如小指,圆镌。今文字整顿,是小篆字。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一〕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二〕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三〕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强〔四〕。暴虐恣行,〔五〕负力而骄,数动甲兵。〔六〕阴通閒使,〔七〕以事合从,〔八〕行为辟方。〔九〕内饰诈谋,〔一0〕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一一〕暴悖,〔一二〕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一三〕有子而嫁,〔一四〕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一五〕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一六〕子不得母,〔一七〕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一八〕黔首修絜,人乐同则,〔一九〕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二0〕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一〕索隐修亦长也,重文耳。王劭按张徽所录会稽南山秦始皇碑文,「修」作「攸」。
    〔二〕索隐今检会稽刻石文「首」字作「道」,雅符人情也。
    〔三〕正义作「彰」,音章。碑文作「画璋」也。
    〔四〕正义碑文作「率众邦强」。
    〔五〕正义寒彭反。
    〔六〕正义数音朔。
    〔七〕正义閒,纪苋反,又如字。使,所吏反。
    〔八〕正义合音合。从,子容反。
    〔九〕正义行,下孟反。辟,匹亦反。
    〔一0〕索隐刻石文作「谋诈」。
    〔一一〕集解徐广曰:「音息。」
    〔一二〕正义殄,田典反。暴,白报反。悖音背。
    〔一三〕集解徐广曰:「省,一作『非』。」正义饰音式。省,山景反。饰谓文饰也。省,过也。
    〔一四〕正义谓夫死有子,弃之而嫁。
    〔一五〕索隐豭,牡猪也。言夫淫他室,若寄豭之猪也。豭音加。
    〔一六〕正义谓弃夫而逃嫁于人。
    〔一七〕正义言妻弃夫逃嫁,子乃失母。
    〔一八〕正义力呈反。
    〔一九〕正义乐音岳。
    〔二0〕正义从音才用反。烈,美也。所随巡从诸臣,咸诵美,请刻此石。
    还过吴,从江乘渡。〔一〕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二〕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三〕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一〕集解地理志丹阳有江乘县。索隐地埋志丹阳有江乘县。正义乘音时升反。江乘故县在润州句容县北六十里,本秦旧县也。渡谓济渡也。
    〔二〕正义鲛音交。苦音苦故反。
    〔三〕正义即成山也,在莱州。
    至平原津而病。〔一〕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二〕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三〕丞相斯为上崩在外,〔四〕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五〕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六〕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七〕(其)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八〕抵九原。〔九〕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一0〕以乱其臭。
    〔一〕集解徐广曰:「渡河而西。」正义今德州平原县南六十里有张公故城,城东有水津焉,后名张公渡,恐此平原郡古津也。汉书公孙弘平津侯,亦近此。盖平津即此津,始皇渡此津而疾。
    〔二〕集解伏俨曰:「主乘舆路车。」
    〔三〕集解徐广曰:「年五十。沙丘去长安二千余里。赵有沙丘宫,在巨鹿,武灵王之死处。」正义括地志云:「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又云平乡县东北四十里。」按:始皇崩在沙丘之宫,平台之中。邢州去京一千六百五十里。
    〔四〕正义为,于伪反。
    〔五〕正义棺音馆。又古患反。
    〔六〕正义去,丘吕反。
    〔七〕正义数音色具反。
    〔八〕集解徐广曰:「在常山。」
    〔九〕正义抵,丁礼反。抵,至也。从沙丘至胜州三千里。
    〔一0〕正义鲍,白卯反。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一〕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二〕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三〕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四〕度不灭者久之。〔五〕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六〕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七〕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锢』。锢,铸塞。」正义颜师古云:「三重之泉,言至水也。」
    〔二〕正义言冢内作宫观及百官位次,奇器珍怪徙满冢中。臧,才浪反。
    〔三〕正义灌音馆。输音戍。
    〔四〕集解徐广曰:「人鱼似鮎,四脚。」正义广志云:「鯢鱼声如小儿啼,有四足,形如鳢,可以治牛,出伊水。」异物志云:「人鱼似人形,长尺余。不堪食。皮利于鲛鱼,锯材木入。项上有小穿,气从中出。秦始皇冢中以人鱼膏为烛,即此鱼也。出东海中,今台州有之。」按:今帝王用漆灯冢中,则火不灭。
    〔五〕正义度音田洛反。
    〔六〕正义音延,下同。谓冢中神道。
    〔七〕集解皇览曰:「坟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余。」正义关中记云:「始皇陵在骊山。泉本北流,障使东西流。有土无石,取大石于渭(山)〔南〕诸山。」括地志云:「秦始皇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十里。」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一〕赵高为郎中令,〔二〕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三〕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四〕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一〕集解徐广曰:「表云十月戊寅,大赦罪人。」
    〔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秦官,掌宫殿门户。」
    〔三〕正义轶,徒结反。
    〔四〕正义于用反。西雍在咸阳西,今岐州雍县故城是也。又一云西雍,雍西县也。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一〕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一〕正义丁略反。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一〕始皇帝,其于久远也〔二〕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三〕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遂至辽东而还。
    〔一〕正义尺证反。
    〔二〕正义二世言始灭六国,威振古今,自五帝三王未及,既已袭位,而见金石尽刻其颂,不称始皇成功盛德甚远矣。
    〔三〕集解徐广曰:「姓冯。」正义去,丘吕反。
    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柰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一〕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一〕索隐逮训及也。谓连及俱被捕,故云连逮。少,小也。近,近侍之臣。三郎谓中郎、外郎、散郎。正义汉书百官表云有议郎、中郎、散郎,又有左右三将,谓郎中、车郎、户郎。
    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一〕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征其材士〔二〕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穀者多,〔三〕度不足,下调〔四〕郡县转输菽粟刍谷。用法益刻深。
    〔一〕正义谓出土为陵,既成,还复其土,故言复土。
    〔二〕正义谓材官蹶张之士。
    〔三〕正义谓材士及狗马。
    〔四〕正义度,田洛反。下,行嫁反。调,田吊反。谓下令调敛也。
    七月,戍卒陈胜〔一〕等反故荆地,为「张楚」。〔二〕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三〕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四〕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
    〔一〕正义音升。
    〔二〕集解李奇曰:「张大楚国也。」
    〔三〕集解汉书百官表曰:「谒者,秦官,掌宾赞受事。」
    〔四〕集解服虔曰:「音负担。」
    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一〕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柰何?」少府章邯曰:〔二〕「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三〕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四〕破项梁定陶,〔五〕灭魏咎临济。〔六〕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于巨鹿。〔七〕
    〔一〕集解应劭曰:「戏,弘农湖西界也。」孟康曰:「水名,今戏亭是也。」苏林曰:「邑名,在新丰东南三十里。」正义戏音许宜反。括地志云:「戏水源出雍州新丰县西南骊山。水经注云戏水出骊山冯公谷,东北流。今新丰县东北十一里戏水当官道,即其处。」
    〔二〕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少府,秦官。」应劭曰:「掌山泽陂池之税,名曰禁钱,以给私养,自别为藏。少者小也,故称少府。」正义邯,胡甘反。
    〔三〕集解晋灼曰;「亭名,在弘农东十三里。魏武帝改曰好阳。」正义括地志云:「曹阳故亭一名好阳亭,在陕州桃林县东南十四里,即章邯杀周文处。」
    〔四〕正义父音甫。括地志云:「城父,亳州所理县。」
    〔五〕正义今曹州定陶县。
    〔六〕正义今齐州县。
    〔七〕正义括地志云:「邢州平乡县城,本巨鹿,〔王〕离围赵王歇即此城。」
    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柰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一〕于是二世常居禁中,〔二〕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三〕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四〕茅茨不翦,饭土塯,〔五〕啜土形,〔六〕虽监门之养,〔七〕不觳于此。〔八〕禹凿龙门,通大夏〔九〕,决河亭水,〔一0〕放之海,身自持筑臿,〔一一〕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三〕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一三〕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一四〕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閒,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一五〕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一六〕就五刑。
    〔一〕索隐一作「固闻声」。言天子常处禁中,臣下属望,纔有兆朕,闻其声耳,不见其形也。
    〔二〕集解蔡邕曰:「禁中者,门户有禁,非侍御者不得入,故曰禁中。」
    〔三〕正义上色反。
    〔四〕索隐采,木名。刮音括。
    〔五〕集解徐广曰:「吕静云饭器谓之簋。」索隐如字,一音镂。一作「簋」。
    〔六〕集解如淳曰:「土形,饭器之属,瓦器也。」索隐饭器,以瓦为之。
    〔七〕正义以让反。
    〔八〕索隐谓监门之卒。养即卒也,有冢养卒。觳音学,谓尽也。又占学反。正义又苦角反。尔雅云:「觳,尽也。」言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守门之人,供养亦不尽此之疏陋也。
    〔九〕正义括地志云:「大夏,今并州晋阳及汾、绛等州是。昔高辛氏子实沈居之,西近河。」言禹凿龙门,河水道,得大通,并州之地不壅溢也。
    〔一0〕正义亭,平也。又云「决亭壅之水。」
    〔一一〕正义臿音初洽反,筑墙杵也。臿,锹也。尔雅云:「锹谓之臿。」
    〔一二〕正义烈,美也。言臣虏之劳,犹不美于此矣。又烈,酷也。禹凿龙门,通大夏,道决黄河洪水放之海,身持锹杵,使膝胫无毛,贱臣奴虏之勤劳,不酷烈于此辛苦矣。
    〔一三〕正义直拱反。
    〔一四〕正义音境。
    〔一五〕正义为,于伪反。
    〔一六〕正义卒,子律反。囚,在由反。谓禁锢也。
    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巨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巨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一〕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卯』。」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巨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一〕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二世乃斋于望夷宫,〔三〕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四〕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五〕,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六〕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
    〔一〕正义丁礼反。氐犹略。
    〔二〕正义虽遂反。
    〔三〕集解张晏曰:「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故亭处是也。临泾水作之,以望北夷。」正义括地志云:「秦望夷宫在雍州咸阳县东南八里。张晏云临泾水作之,望北夷。」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郎中令赵成。」
    〔五〕集解西京赋曰:「徼道外周,千庐内傅。」薛综曰:「士傅宫外,内为庐舍,昼则巡行非常,夜则警备不虞。」
    〔六〕集解蔡邕曰:「群臣士庶相与言,曰殿下、阁下、足下、侍者、执事,皆谦类。」
    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一〕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二〕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三〕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四〕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余,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五〕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于汉。
    〔一〕集解详音羊。
    〔二〕集解应劭曰:「霸水上地名,在长安东三十里。古名滋水,秦穆公更名霸水。」
    〔三〕集解应劭曰:「组者,天子黻也。系颈者,言欲自杀。素车白马,丧人之服也。」
    〔四〕集解徐广曰:「在霸陵。」骃案:苏林曰「亭名,在长安东十三里」。
    〔五〕索隐谓合关东为从长也。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于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閒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一〕望屋而食,〔二〕横行天下。〔三〕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四〕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五〕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一〕集解徐广曰:「櫌,田器,音忧。」索隐徐以櫌为田器,非也。孟康以櫌为鉏柄,盖得其近也。
    〔二〕索隐言其兵蚕食天下,不裹粮而行。
    〔三〕索隐谓轻前敌,不部伍旅进也。舞阳侯曰「横行匈奴中」是也。
    〔四〕集解骃案:鹖冠子曰「德万人者谓之俊,德千人者谓之豪,德百人者谓之英」。索隐谓武臣、田儋、魏豹之属。
    〔五〕索隐此评失也。章邯之降,由赵高用事,不信任军将,一则恐诛,二则楚兵既盛,王离见虏,遂以兵降耳。非三军要市于外以求封明矣。要,平声。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一〕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阨,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二〕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一〕集解徐广曰:「大,一作『小』。」
    〔二〕索隐贾谊书「安」作「案」。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一〕得其道,而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一〕索隐贾谊书「五」作「王」。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一〕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二〕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三〕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四〕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一〕索隐按:春秋纬曰诸侯冰散席卷也。
    〔二〕集解张晏曰:「括,结囊也。言其能包含天下。」索隐注同。
    〔三〕索隐商君,卫公孙鞅,仕秦为左庶长,遂为秦制法,孝公致霸,封之于商,号商君。
    〔四〕索隐战国策曰:「苏秦亦为秦连衡。」高诱曰:「合关东从通之秦,故曰连衡也。」
    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一〕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二〕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三〕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四〕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五〕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六〕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七〕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缔,结也。」
    〔二〕索隐言孟尝等四君皆为其国共相约结为从,以离散秦之横。
    〔三〕索隐六国者,韩、魏、赵、燕、齐、楚是也。与秦为七国,亦谓之七雄。又六国与宋、卫、中山为九国。其三国盖微,又前亡。
    〔四〕集解徐广曰:「越,一作『经』。或自别有此人,不必宁越也。」索隐宁越,赵人,贾谊作「宁越」。徐尚,未详。苏秦,东周洛阳人。吕氏春秋「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高诱曰「杜赫,周人也」。
    〔五〕索隐战国策齐明,东周臣,后仕秦、楚及韩。周最,周之公子,亦仕秦。陈轸,夏人,亦仕秦。昭滑,楚人。楼缓,魏文侯弟,所谓楼子也。苏厉,秦之弟,仕齐。乐毅本齐臣,入燕,燕昭王以客礼待之,以为亚卿。翟景,未详也。
    〔六〕索隐吴起,卫人,事魏文侯为将。孙膑,孙武之后也。吕氏春秋曰「王廖贵先,儿良贵后」,二人皆天下之豪士。田忌,齐将也。廉颇,赵将也。赵奢亦赵之将。
    〔七〕集解徐广曰:「卤,楯也。」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一〕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二〕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三〕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四〕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五〕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六〕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七〕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一〕集解张晏曰:「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
    〔二〕集解徐广曰:「拊,拍也,音府。一作『槁朴』。」索隐贾本论作「槁朴」。
    〔三〕集解韦昭曰:「越有百邑。」
    〔四〕集解应劭曰:「坏坚城,恐人复阻以害己也。」
    〔五〕集解徐广曰:「斩,一作『践』。」骃案:服虔曰「断华山为城」。索隐斩,亦作「践」,亦出贾本论。又崔浩云:「践,登也。」
    〔六〕集解如淳曰:「何犹问也。」索隐崔浩云:「何或为『呵』。」汉旧仪:「宿卫郎官分五夜谁呵,呵夜行者谁也。」何呵字同。
    〔七〕索隐金城,言其实且坚也。韩子曰「虽有金城汤池」,汉书张良亦曰「关中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
    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一〕甿隶之人,〔二〕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閒,而倔起什伯之中,〔三〕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一〕集解服虔曰:「以绳系户枢也。」孟康曰:「瓦瓮为窻也。」
    〔二〕集解如淳曰:「甿,古『氓』字。氓,民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首出十长百长之中。」如淳曰:「时皆辟屈在十百之中。」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一〕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櫌棘矜,〔二〕非锬于句戟长铩也;〔三〕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四〕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一〕集解韦昭曰:「殽谓二殽。函,函谷关也。」
    〔二〕集解服虔曰:「以鉏柄及棘作矛槿也。」如淳曰:「櫌椎,块椎也。」
    〔三〕集解徐广曰:「锬,一作『铦』。」骃案:如淳曰「长刃矛也」。又曰「钩戟似矛,刃下有铁,横方上钩曲也」。铩音所拜反。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絜东』之『絜』。」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一〕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有此篇,无前者『秦孝公』已下,而又以『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继此末也。」索隐按:贾谊过秦论以「孝公」已下为上篇,「秦兼并诸侯山东三十余郡」为下篇。邹诞生云「太史公删贾谊过秦篇著此论,富其义而省其辞。褚先生增续既已混殽,而世俗小智不唯删省之旨,合写本论于此,故不同也。今颇亦不可分别」。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一〕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二〕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短』,小襦也,音竖。」索隐赵岐曰:「褐以毛毳织之,若马衣。或以褐编衣也。」裋,一音竖。谓褐布竖裁,为劳役之衣,短而且狭,故谓之短褐,亦曰竖褐。
    〔二〕集解徐广曰:「一无此上五字。」
    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一〕生文公。
    〔一〕索隐此已下重序列秦之先君立年及葬处,皆当据秦纪为说,与正史小有不同,今取异说重列于后。襄公,秦仲孙,庄公子,救周,周始命为诸侯。初为西畤,祠白帝。立十三年,葬西土。
    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一〕生静公。
    〔一〕索隐作鄜畤,又作陈宝祠。
    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一〕生武公、德公、出子。
    〔一〕集解地理志云冯翊有衙县。索隐宪公灭荡社,居新邑,葬衙。本纪宪公徙居平阳,葬西山。
    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一〕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一〕索隐一云居西陂,葬衙。本纪不云。
    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一〕葬宣阳聚东南。〔二〕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居平封宫。」
    〔二〕索隐纪云葬平阳,初以人从死。
    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初伏,以御蛊。〔一〕
    〔一〕索隐二年初伏。本纪此已下居葬绝不言也。
    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一〕初志闰月。
    〔一〕索隐四年,作密畤。
    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一〕宫。葬阳。齐伐山戎、孤竹。
    〔一〕集解徐广曰:「之,一作『走』。」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著人。〔一〕生康公。
    〔一〕索隐著音宁,又音贮,著即宁也。门屏之閒曰宁,谓学于宁门之人。故诗云「俟我于著乎而」是也。
    康公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国五年,居雍高寝。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葬义里丘北。生景公。〔一〕
    〔一〕索隐一作「僖公」。系本云名后伯车。
    景公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葬丘里南。〔一〕生毕公。〔二〕
    〔一〕正义丘,一作「二」也。
    〔二〕集解徐广曰:「春秋作『哀公』。」
    毕公享国三十六年。〔一〕葬车里北。生夷公。
    〔一〕正义一作「三十七年」。
    夷公不享国。死,葬左宫。生惠公。〔一〕
    〔一〕正义十年,葬车里。元年,孔子行鲁相事。
    惠公享国十年。葬车里(康景)。生悼公。
    悼公享国十五年。〔一〕葬僖公西。城雍。生剌〔二〕龚公〔三〕。
    〔一〕正义(雍)本纪作「十四年」。
    〔二〕正义一作「利」。
    〔三〕索隐一作「厉共公」。
    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一〕生躁公、〔二〕怀公〔三〕。其十年,彗星见。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人』。」
    〔二〕索隐又作「趮公」。正义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也。
    〔三〕正义四年,葬栎圉氏。
    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见。〔一〕
    〔一〕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星昼见』。」
    怀公从晋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生灵公。诸臣围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昭子子也。〔一〕居泾阳。享国十年。葬悼公西。生简公。
    〔一〕集解徐广曰:「怀公生昭子,昭子生灵公。」索隐纪年及系本无「肃」字。立十年,表同,纪十二年。
    简公从晋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一〕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带剑。
    〔一〕索隐按:本纪简公名悼子,即剌龚公之子,怀公弟也。且纪及系本皆以为然,今此文云「灵公」,谬也。立十六年,葬僖公西。
    惠公享国十三年。葬陵圉。〔一〕生出公。
    〔一〕索隐王劭按纪年云「简公后次敬公,敬公立十三年,乃至惠公」,辞即难凭,时参异说。
    出公享国二年。〔一〕出公自杀,葬雍。
    〔一〕索隐系本谓「少主」。
    献公享国二十三年。〔一〕葬嚣圉。生孝公。
    〔一〕集解徐广曰:「灵公子。」索隐系本称「元献公」。立二十二年,表同,纪二十四年。
    孝公享国二十四年。〔一〕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阳。〔二〕
    〔一〕索隐本纪十二年。
    〔二〕正义本纪云「十二年作咸阳,筑冀阙」,是十三年始都之。
    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一〕葬公陵。〔二〕生悼武王。
    〔一〕索隐十九而立。
    〔二〕正义括地志云:「秦惠文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北一十四里。」
    悼武王享国四年,葬永陵。〔一〕
    〔一〕集解徐广曰:「皇甫谧曰葬毕,今按陵西毕陌。」索隐系本作「武烈王」。十九而立,立三年。本纪四年。正义括地志云:「
    秦悼武王陵在雍州咸阳县西十里,俗名周武王陵,非也。」
    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茞阳。〔一〕生孝文王。
    〔一〕索隐十九年而立,葬芷陵也。正义括地志云:「秦庄襄王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俗亦谓为子楚。始皇陵在北,故亦谓为见子陵。」
    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生庄襄王。
    庄襄王享国三年。葬茞阳。生始皇帝。吕不韦相。
    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儿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于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一〕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一〕正义郦,力知反。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一〕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二〕
    〔一〕正义括地志云:「秦故胡亥陵在雍州万年县南三十四里。」上文「葬以黔首」也。
    〔二〕集解徐广曰:「本纪云二十一。」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一〕
    〔一〕正义秦本纪自襄公至二世,五百七十六年矣。年表自襄公至二世,五百六十一年。三说并不同,未知孰是。
    孝明皇帝十七年〔一〕十月十五日乙丑,曰:〔二〕
    〔一〕正义班固典引云后汉明帝永平十七年,诏问班固:「太史迁赞语中宁有非邪?」班固上表陈秦过失及贾谊言答之。
    〔二〕索隐此已下是汉孝明帝访班固评贾马赞中论秦二世亡天下之得失,后人因取其说附之此末。
    周历已移,〔一〕仁不代母。秦直其位,〔二〕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四〕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五〕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六〕距之〔七〕称始皇。
    〔一〕正义周初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以五序得其道,故王至三十七,岁至八百六十七。历数既过,秦并天下,是周历已移也。
    〔二〕索隐周历已移,周亡也。仁不代母,谓周得木德,木生火,周为汉母也。言历运之道,仁恩之情,子不代母而王,谓火不代木,言汉不合即代周也。秦值其闰位,得在木火之閒也。此论者之辞也。正义始皇以为周火德,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德之始也。按:周木德也,秦水德也。五行之运,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所生者为母,出者为子。帝王之次,子代母。秦称水是母代子,故言若有德之君相代,不母承其子。直音值。言秦并天下称帝,是秦德值帝王之位。
    〔三〕集解始皇初为秦王,年十三也。索隐吕政者,始皇名政,是吕不韦幸姬有娠,献庄襄王而生始皇,故云吕政。
    〔四〕正义谓置郡县,坏井田,开阡陌,不立侯王,始为伏腊;又置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奉常、郎中令、仆射、廷尉、典客、宗正、少府、中尉、将作、詹事、水衡都尉、监、守、县令、丞等,皆施于后王,至于隋、唐矣。
    〔五〕正义盖者,疑辞也。言始皇之威,能吞并天下称帝,疑得圣人之威灵,河神之图录。
    〔六〕正义狼音郎。狼,狐,主弓矢星。天官书云参伐主斩艾事。言秦据蹈狼、狐、参、伐之气,驱灭天下。
    〔七〕正义上音巨。之,至也。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一〕不威不伐恶,〔二〕不笃不虚亡,〔三〕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一〕正义畜,许又反。言胡亥人身有头面,口能言语,不辨好恶,若六畜之鸣。
    〔二〕正义此五字为一句也。
    〔三〕正义言胡亥藉帝王之威器,残酷暴虐滋己恶,恶既深笃,以至灭亡,岂其虚哉。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一〕佩华绂,〔二〕车黄屋〔三〕,从〔四〕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之閒,竟诛猾臣,为〔五〕君讨贼。高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六〕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七〕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八〕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九〕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一0〕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一一〕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一二〕
    〔一〕正义上「冠」音绾。
    〔二〕正义音拂。
    〔三〕集解蔡邕曰:「黄屋者,盖以黄为里。」
    〔四〕正义才用反。
    〔五〕正义于伪反。
    〔六〕集解公羊传曰:「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左执茅旌,右执鸾刀,以逆庄王,庄王退舍七里。」何休曰:「茅旌,鸾刀,祭祀宗庙所用也。执宗庙器者,示以宗庙血食自归。」正义旌音精。严音庄。
    〔七〕索隐宋均曰:「言如鱼之烂,从内而出。」
    〔八〕正义言秦国败坏,若屋宇崩颓,众瓦解散也。
    〔九〕正义日音驲。一日之孤谓子婴。
    〔一0〕正义亦谓子婴。
    〔一一〕集解春秋曰:「纪季以酅入于齐。」公羊传曰:「何以不名?贤之也。谓设五庙以存姑姊妹也。」正义酅音户圭反。括地志云:「安平城在青州临淄县东十九里,古纪之酅邑。帝王纪云周之纪国,姜姓也。纪侯谮齐哀公于周懿王,王烹之。外传曰纪侯入为周士。竹书云齐襄公灭纪、郱、鄑、郚。」又括地志云:「郱城在青州临朐县东三十里。鄑城在北海县东北七十里。郚城在密州安丘县界。」郱音骈。鄑音訾。按: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国既崩绝,箕子、比干尚不能存殷,庸主子婴焉能救秦之败?以贾谊、史迁不通时变,不如纪季之深识也。季,纪侯少弟,不书名,故曰纪季。
    〔一二〕集解徐广曰:「班固典引曰『永平十七年,诏问臣固,太史迁赞语中宁有非邪?臣对,贾谊言子婴得中佐,秦未绝也。此言非是,臣素知之耳』。」
    【索隐述赞】六国陵替,二周沦亡。并一天下,号为始皇。阿房云构,金狄成行。南游勒石,东瞰浮梁。滈池见遗,沙丘告丧。二世矫制,赵高是与。诈因指鹿,灾生噬虎。子婴见推,恩报君父。下乏中佐,上乃庸主。欲振颓纲,云谁克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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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明文选》李善注本《过秦论》
     【过秦论】
    〔《汉书》应劭曰:贾谊书第一篇名也。言秦之过。〕※贾谊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韦昭曰:崤,谓二殽。函,函谷关也。《史记》张良曰:关中,左殽函,右陇蜀,〕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春秋握诚图曰:诸侯冰散席卷,各争恣妄。〕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张晏曰:括,结囊也。言能苞含天下也。《周易》曰:括囊,无咎无誉。〕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关诸侯。〔《战国策》苏秦说秦王曰:始将连横。高诱曰:合关东从,通之於秦,故曰连横。文颖曰:关西为横,衡音横。〕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李斯上书曰:孝公用商鞅之法,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史记》曰:孝公卒,子惠文王立。卒,子武王立。卒,立异母弟,是曰昭襄王也。〕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李斯上书曰:惠王用张仪之计,西并巴蜀,南取汉中,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文颖曰:关东为从。张晏曰:缔,连结也。〕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史记》曰: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又曰:孟尝君者,名文,姓田氏。又曰: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又曰:魏公子无忌者,魏安釐王弟也。为信陵君。〕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横,〔言诸侯结约为从,欲以分离秦横也。〕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於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吕氏春秋》曰:齐攻廪丘,赵使孔青将而救之。与齐人战,大败齐人,得尸三万,以为二京。甯越谓孔青曰:惜矣!不如归尸以内攻之。彼得尸而府库尽於葬,此之谓内攻之。甯越,赵人也。徐尚,未详。苏秦,已见上文。《吕氏春秋》曰: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昭文君谓杜赫曰:愿学所以安周。高诱曰:杜赫,周人也。〕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战国策》东周齐明谓东周君曰:臣恐西周之与楚韩宝,令之为已求地於东周也。高诱曰:齐明,东周臣也。《战国策》曰:齐令周最使郑,立韩扰而废公叔,周最患之。高诱曰:周最,周君之子也。仕於齐,故齐使之也。《战国策》秦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而之楚,信乎?轸曰:然。高诱曰:陈轸,夏人,仕秦亦仕楚也。《韩子》于象谓楚王曰:前时王使召滑之越,五年而能成之。《史记》范蠉对楚王曰:王前尝用召滑而郡江东。召音劭。滑音依字。《战国策》曰:秦王伐楚,魏王不欲楼缓谓魏王曰,不与秦攻楚,楚且与秦攻王,王不如令秦楚战,王交制之。高诱曰:楼缓,魏相也。翟景,未详。《史记》曰:苏秦之弟厉,因燕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子为谢,遂委质为齐臣。又曰:乐毅贤而好兵,为魏昭王使於燕,燕昭王以客礼待之,乐毅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也。〕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史记》曰:吴起,卫人也。闻魏文侯贤,事魏文侯以为将。又曰:孙膑生阿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也。田忌进孙子於齐威王。带佗,未详。《吕氏春秋》曰:王廖贵先,儿良贵后,此二人者,皆天下之豪士也。《战国策》曰:韩、魏之君朝田侯,邹忌为齐相,田忌为将,使田忌伐魏,三战三胜。高诱曰:田侯,宣王也。《史记》曰:廉颇,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又曰: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秦伐韩,赵王令赵奢将而救之。〕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孔安国《论语注》曰:叩,击也。叩或为仰,言秦地高,故曰仰攻之。〕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九国,谓齐、楚、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也。《史记》曰:逡巡遁逃。〕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李巡《尔雅注》曰:镞,以金为箭镞也。〕於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馀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韦昭曰:大楯曰橹。《左氏传》曰:狄虒弥建大车之轮以为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伏,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史记》曰: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卒,子庄襄王立。《公羊传》曰:桓公之享国也长。何休曰:享,食也。〕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馀烈。〔张晏曰: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以马喻也。《说文》曰:振,举也。《史记》曰:始皇灭二周,置三川郡。〕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臣瓒以为短日敲,长日扑。《说文》曰:敲,击也。〕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汉书·音义》曰:百越非一种,若今言百蛮也。《史记》曰:始皇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韦昭曰:桂林,今郁林。象郡,今日南也。〕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蕃篱,却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於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史记》李斯曰:请废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诣守尉杂烧之。又曰:秦更名民曰黔首。〕隳名城,杀豪俊,〔应劭曰:坏城,恐复阻以为己害。〕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如淳曰:鍉,箭足也。邓展曰:鍉是扞头铁也。《史记》曰:始皇收天下兵,聚之咸阳,以销锋鍉为锺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庭中。鍉音的。鍉或为提。鐻音巨。〕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服虔曰:断华山为城,美大之也。晋灼曰:践,登也。〕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谁何,问之也。《汉书》有谁何卒?如淳曰:何,谓何官也。《广雅》曰:何,问也。〕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金城,言坚也。《史记》,张良曰:关中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子孙帝王万世之业。〔《史记》秦始皇曰: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既没,馀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陈涉,已见邹阳上书。《礼记》曰:儒有蓬户瓮牖。韦昭曰:绳枢,以绳扃户为枢也。〕甿隶之人,〔如淳曰:甿,古氓字。氓人也。〕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方言曰:庸,贱称也,言不及中等庸人也。〕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史记》曰:范蠡之陶,为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皆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孔丛子》曰: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常寒。闻朱公富,往而问术焉。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牸。乃適河东,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其滋息不可计,以兴富猗氏,故曰猗顿也。〕蹑足行伍之间,俯起阡陌之中,〔如淳曰:蹑音叠。《音义》曰:倪音免。如淳曰:时皆卑屈在阡陌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埤苍》曰:揭,高举也。《庄子》曰:揭竿求诸海也。〕天下云集而响应,嬴粮而景从,〔《庄子》曰:今使民曰:某所有贤者,嬴粮而趣之。《方言》曰:嬴,担也,音盈。〕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於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非銛於钩戟长铩也;〔孟康曰:耰,锄柄也。张晏曰:矜音槿。《尔雅》曰:棘,戟也,言锄柄及戟槿也。耰音忧。如淳曰:钩戟似矛,刃下有铁,横上钩曲也。《说文》曰:铩,铍有镡也。〕谪戍之众,非抗於九国之师也;〔《通俗文》曰:罚罪曰谪。〕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史记》曰:贤人深谋於廊庙。《论语》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洁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庄子》曰:大树其洁百围。司马彪曰:洁,币也。〕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邓展曰:招,犹举也。苏林曰:招音翘。〕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春秋考异邮》曰:君杀妻诛,为天下笑。〕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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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明文选》李善注本
    【典引一首】
    〔蔡邕曰:《典引》者,篇名也。典者,常也,法也。引者,伸也长也。《尚书疏》:尧之常法,谓之《尧典》,汉绍其绪,伸而长之也。范晔《后汉书》曰:班固,字孟坚,亦云注典引。〕
    ※班孟坚(蔡邕注)
    臣固言:永平十七年,臣与贾逵傅毅杜矩展隆郗萌等,〔善曰:《后汉书》曰:贾逵,字景伯,为侍中。《七略》曰:尚书郎中北海展隆,然《七略》之作,虽在哀平之际,展隆寿或至永平之中。〕召诣云龙门。小黄门赵宣持《秦始皇帝本纪》问臣等曰:太史迁下赞语中,宁有非耶?臣对:“此赞贾谊《过秦篇》云。向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秦之社稷,未宜绝也。此言非是,即召臣入,问:本闻此论非耶?将见问意开寤耶?臣具对素闻知状。诏因曰:司马迁著书,成一家之言,扬名后世,〔善曰:司马迁书曰: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孝经》曰:扬名於后世。〕至以身陷刑之故,反微文刺讥,贬损当世,非谊士也。司马相如洿行无节,但有浮华之辞,不周於用,至於疾病而遗忠,主上求取其书,竟得颂述功德,言封禅事,忠臣效也。至是贤迁远矣。臣固常伏刻诵圣论,昭明好恶,不遗微细,缘事断谊,动有规矩,虽仲尼之因史见意,亦无以加。臣固被学最旧,受恩浸深,诚思毕力竭情,昊天罔极!臣固顿首顿首!伏惟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杨雄《美新》,典而亡实。然皆游扬后世,垂为旧式。臣固才朽,不及前人,盖咏《云门》者难为音,观隋和者难为珍。不胜区区,窃作《典引》一篇,虽不足雍容明盛万分之一,犹启发愤满,觉悟童蒙,光扬大汉,轶声前代,然后退入沟壑,死而不朽。臣固愚戆,顿首顿首,曰:
    太极之元,〔《易》曰:太极,是生两仪。〕两仪始分,烟烟煴煴,有沈而奥,有浮而清。〔烟烟煴煴,阴阳和一,相扶貌也。奥,浊也。言两仪始分之时,其气和同。沈而浊者为地,浮而清者为天。〕沈浮交错,庶类混成。〔地体沈而气昇,天道浮而气降。升降交错,则众类同矣。善曰:《国语》曰:夏禹能平水土,以品处庶类者也。《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肇命民主,五德初始。〔民主者,天子也。《尚书》曰:成汤简代夏作民主。五德,五行之德。自伏羲已下,帝王相代,各据其一行,始於木,终於水,则复始也。〕同於草昧,〔《易》曰:天造草昧。〕玄混之中。〔混,犹溷浊。〕逾绳越契,寂寥而亡诏者,《系》不得而缀也。〔言结绳书契已往,其道寂漠亡声,莫能以相告,故易系不得缀连也。〕厥有氏号,〔所依为氏也。号,功之表也。号太昊曰伏羲,炎帝曰神农,黄帝曰轩辕,少昊曰金天,颛顼曰高阳,帝喾曰高辛,尧曰陶唐,舜曰有虞。〕绍天阐绎,〔宗绍天地,开道人事。〕莫不开元於太昊皇初之首,上哉琼乎,其书犹得而修也。亚斯之代,通变神化,函光而未曜。
    若无上稽乾则,降承龙翼,〔善曰:翼,法也。言陶唐上能考天之则,下能承龙之法也。龙法,龙图也。〕而炳诸《典谟》,以冠德卓绝者,莫崇乎陶唐。〔《善》曰:《春秋合诚图》曰:黄帝德冠帝位。〕陶唐舍胤而禅有虞,有虞亦命夏后,稷契熙载,越成汤武。股肱既周。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天有五行之序,尧与四臣各据其一行,而尧为之正。四臣已偏,故归功元首之子孙,而授汉刘也。高祖始於沛公起兵,入关后,为汉王,以即尊位,故遂曰汉也。《春秋左氏传》曰:陶唐氏既襄,其后刘累者,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成王灭唐,宣王杀杜伯,杜伯之子隰叔奔晋,其后士会奔秦而复归,其子留秦者为刘氏。以是明之,汉为尧后。善曰:《尚书》曰:熙帝之载,元首股肱,已见上文。〕俾其承三季之荒末,值亢龙之灾孽,〔善曰:《国语》郭偃曰:夫三季王之亡宜也。韦昭曰:季,末也。三季王,桀、纣、幽王也。《易》曰:亢龙有悔,穷之灾也。〕县象闇而恒文乖,彝伦斁而旧章缺。〔善曰:《易》曰: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尚书》曰:帝乃震怒,弗俾洪范九畴,彝伦攸斁。《左氏传》曰:季桓子命藏象魏,曰:旧章不可亡也。〕故先命玄圣,使缀学立制,〔善曰:玄圣,孔子也。《庄子》曰:夫虚静恬淡,玄圣素王之道也。《春秋孔演图》曰:玄丘制命,帝卯行也。〕宏亮洪业,表相祖宗,赞扬迪哲,〔相,助也。始受命为祖,继中为宗,皆不毁庙之称也。言仲尼之作,亦显助祖宗,扬明其蹈哲之德。〕备哉粲烂,真神明之式也。虽皋夔衡旦密勿之辅,比兹褊矣。〔兹,孔子也。善曰:谓皋陶、后夔、阿衡、周旦也。密勿,已见傅季友《求赠刘前军表》,〕是以高光二圣,宸居其域。〔言高祖光武,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时至气动,乃龙见渊跃。〔善曰:《易》曰:见龙在田,或跃在渊。〕拊翼而未举。则威灵纷纭,海内云蒸。雷动电<火栗>,胡缢莽分,尚不莅其诛。〔言二祖即位,胡亥、王莽皆先已诛,天之所为先除也。善曰:《史记》曰:始皇崩,赵高立子胡亥为太子,袭位为二世皇帝。后陈胜等反,赵高乃使阎乐诛二世。二世自杀。《汉书》曰:王莽地黄四年十月,汉兵从宣平城门入城中,少年朱弟等恐见虏掠,私烧其室门,呼曰:虏王莽,何不出来降!莽避火之渐台,众兵上台,商人杜吴杀莽,军人裂莽尸。〕然后钦若上下,恭揖群后,正位度宗,〔度,居也。宗,尊也。言二主既除乱,诸侯推而尊之。然后敬顺天地,恭揖诸侯,正位居尊也。善曰:《易》曰:君子正位凝命。〕有于德不台渊穆之让,〔渊穆,深美之辞也。善曰:《尚书》曰:舜让于德,不嗣。《汉书·音义》:韦昭曰:古文台为嗣。〕靡号师矢敦奋捴之容。〔矢,陈也。敦,勉也。《毛诗》曰:矢于牧野。善曰:言汉取天下,无名号,师众陈兵,诰誓劝勉,秉旄奋麾之容。捴与麾音义同。〕盖以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善曰:《尚书》曰:诞膺天命。又曰:允恭克让。〕蓄炎上之烈精,〔谓火汉之德也。蓄,聚也。善曰:《尚书》曰:火曰炎止。〕蕴孔佐之引陈云尔。〔善曰:孔佐,即孔子也。能表相祖宗,故曰佐。〕
    洋洋乎若德,帝者之上仪,诰誓所不及已。〔本事曰诰,戎事曰誓。〕铺观二代洪纤之度,〔洪,大也。纤,细也。〕其赜可探也。〔善曰:探赜,见《文赋》。〕并开迹於一匮,同受侯甸之服,奕世勤民,以方伯统牧。〔善曰:言殷、周二代,初皆微,开迹於一匮,并受夏殷侯甸之服,勤劳治人,或为方伯,或为统牧也。《论语》曰:虽覆一篑。《桓子新论》曰:汤武则久居诸侯方伯之位,德惠加於百姓。《纪年》曰:武乙即位,周王季命为殷牧师也。〕乘其命赐彤弧黄钺之威,用讨韦顾黎崇之不恪。〔韦,豕韦。顾,己姓之国,皆夏诸侯也。黎崇,殷诸侯也。四国为不敬,汤、文王诛之。《毛诗》曰:韦顾既伐。又曰:既伐于崇,作邑於丰。《书》曰:西伯既戡黎。善曰:乘,因也。言因其命赐以彤弓黄钺,乃始征伐也。〕至于参五华夏,京迁镐亳,〔善曰:参五,谓参五分之也。言殷、周参五而分华夏之地,然后乃始京迁於镐、亳也。《论语》曰:参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解嘲》曰:四分五割,并为战国。《毛诗》曰:考卜维王,宅是镐京。毛苌曰:武王作邑於镐京。《尚书》、《汤诰》曰:王归自夏,至于亳。孔安国《传》曰:汤迁於亳。〕遂自北面,虎螭其师,革灭天邑。〔天邑,天子邑也。善曰:北面,臣位也。虎螭,如虎如螭也。《史记》:武王曰:勉哉夫子,如虎如罴,如豺如离。徐广曰:此音义训并与螭字同。《尚书》曰: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是故谊士华而不敦,《武》称未尽,《护》有惭德,不其然欤?〔《武》,周乐也。《护》,殷乐也。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舜禅而周伐,故未尽善也。延陵季子聘鲁,观乐,见舞《大护》者曰:圣人之引也,而犹有惭德,耻於始伐也,岂不然乎?《左氏传》臧哀伯曰: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亦犹於穆猗那,翕纯皦绎,〔《周颂》曰:於穆清庙。《商颂》曰:猗欤那欤。孔子曰: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崇严祖考,殷荐宗配帝,〔善曰:《周易》曰:先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发祥流庆,对越天地者,〔对,答也。善曰:《毛诗》曰:对越在天。郑玄曰:越,於也。〕舄奕乎千载!〔舄奕,光曜流行貌。〕岂不克自神明哉!〔善曰:言二代以臣伐君,尚能作乐配天,岂不能自神明其道哉?《周易》曰: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诞略有常,审言行於篇籍,光藻朗而不渝耳。〔善曰:言二代神明其道,大略有常,但审言行於篇籍,光藻明而不变。言无殊功也。〕
    矧夫赫赫圣汉,巍巍唐基,溯测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言测度汉本至唐,乃任舜育禹,化契成稷,皆为之父母模范也。甄陶,已见上文。〕然后宣二祖之重光,袭四宗之缉熙。〔宣,偏也。袭,因也。高祖,光武为二祖,孝文曰太宗。孝武曰世宗,孝宣曰中宗,孝明曰显宗。二祖重光天下,四宗盛美相因而起也。善曰:《尚书》王曰: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缉熙,已见上文。〕神灵日照,光被六幽,〔六幽,谓上下四方也。《尚书》曰: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仁风翔乎海表,威灵行乎鬼区,〔鬼区,绝远之区也。善曰:《尚书》曰:方行天下,至于海表。鬼区,即鬼方也。《毛诗》曰:覃及鬼方。毛苌《传》曰:鬼方,远方也。〕匿亡回而不泯,微胡琐而不颐。〔善曰:颐,养也。何细而不养,言皆养也。〕故夫显定三才昭登之绩,匪尧不兴,〔言明定天、地、人之道,明登天之功,非尧莫能兴也。《尚书》曰:昭登于上。善曰:《周易》曰:易有天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铺闻遗策在下之训,匪汉不弘厥道。〔善曰:言布闻古之遗策,圣德在下之训,非汉不能引道。《毛诗》曰:明明在下。毛苌《传》曰:文王之德,明明在天下,谓天之下也。〕至於经纬乾坤,出入三光,〔言使日、月、星辰,出以其节,入以其期。亡朒朓侧匿盈缩之异也。善曰:言汉之道,能经纬天地,出入三光也。《淮南子》曰:覆天载地,纮宇宙而章三光也。〕外运浑元,内沾豪芒,〔言汉道,外则运行於浑元,内则沾润於豪芒。言巨细咸被也。〕性类循理,品物咸亨,其已久矣。〔《易》曰:品物咸亨。〕盛哉!皇家帝世,德臣列辟,功君百王,〔言汉之德能臣古之列辟,其功又为百王之君也。〕荣镜宇宙,〔四表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尊亡与亢。乃始虔巩劳谦,〔巩,亦劳也。《易》曰:劳谦君子,有终吉。〕兢兢业业,贬成抑定,不敢论制作。〔《尚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礼记》曰: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至令迁正黜色宾监之事,涣扬内,〔汉承周后,当就夏正,以十二月为年首。而秦以十月为年首,高祖又以十月至霸上,因而不改。至武帝太初始改焉。贾谊、公孙臣等议,以汉土德,服色尚黄。至光武中,乃黜黄而尚赤,立殷后曰绍嘉公,周后曰承休公,以宾而监二代矣。於四者宣扬海内,制作之事,由未章也。《礼记》曰:圣人南面而治天下也。改正朔,易服色。〕而礼官儒林屯用笃诲之士,不传祖宗之仿佛,虽云优慎,无乃葸与!〔慎而无礼则葸。优,谓优游也。《尚书大传》曰:周公作乐,优游三年。〕
    於是三事岳牧之寮,佥尔而进曰:〔三事岳牧,已见上。〕陛下仰监唐典,中述祖则,俯蹈宗轨。躬奉天经,惇睦辨章之化洽。〔《孝经》曰:夫孝,天之经也。《尚书》曰:惇叙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辨与平古字通也。〕巡靖黎蒸,怀保鳏寡之惠浃,〔怀,安也。保,养也。巡靖,巡狩而安之也。《毛诗》曰:日靖四方。《尚书》周公曰:怀保小民,惠鲜鳏寡。〕燔瘗县沈,肃祗群神之礼备。〔《尔雅》曰: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瘗埋,祭山曰庋悬,祭川曰浮沈。〕是以来仪集羽族於观魏,〔貌恭体仁,则凤皇来仪。《尚书》曰:凤皇来仪。《家语》子夏曰:商闻《山书》曰:羽虫三百有六十,而凤为之长。〕肉角驯毛宗於外囿,〔视明礼修,则麒麟来应。《广雅》曰:麒麟,狼题肉角。《家语》子夏曰:毛虫三百有六十,而麟为之长。〕扰缁文皓质於郊,〔思睿信立,则白虎扰,驺虞也。〕升黄辉采鳞於沼,〔听德知正,则黄龙见。《礼记》曰:龟龙在宫沼。〕甘露宵零於丰草,〔德至天,则甘露降。《毛诗》曰:湛湛露斯,在彼丰草。〕三足轩翥於茂树。〔乌,反哺之鸟,至孝之应也。《楚辞》曰:鸾鸟轩翥而翔飞。〕若乃嘉穀灵草,奇兽神禽,应图合谍,穷祥极瑞者,朝夕坰牧,〔天子寰内也。〕日月邦畿,卓荦乎方州,洋溢乎要荒。昔姬有素雉、朱乌、玄秬、黄{敄麦}之事耳,〔素雉,白雉也。已见《东都主人》。朱乌,火流为乌也。《毛诗》曰:诞降嘉种,惟秬惟秠。《尔雅》曰:秬,黑黍也。《韩诗外传》曰:贻我嘉{敄麦}。薛君曰:{敄麦},大麦也。〕君臣动色,左右相趣,济济翼翼,峨峨如也。〔济济翼翼,已见上。《毛诗》曰:奉璋峨峨。〕盖用昭明寅畏,承聿怀之福。〔《毛诗》曰: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尚书》曰:严恭寅畏。〕亦以宠灵文武,贻燕后昆,覆以懿铄。〔《左氏传》薳启疆曰:辱见寡君,宠灵楚国。《毛诗》曰: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尚书》曰:垂裕后昆。〕岂其为身而有颛辞也?若然受之,亦宜勤恁旅力,〔恁,思也。旅,陈也。〕以充厥道,启恭馆之《金滕》。〔恭馆,宗庙,《金滕》之所在。〕御东序之秘宝,以流其占。〔东序,墙也。《尚书》曰:颛顼《河图》洛书在东序。流,演也。《洛书》皆存亡之事,尚览之以演祸福之验也。〕
    夫图书亮章,天哲也;〔亮,信也。章,明也。言《河图》、《洛书》至信至明而出,天赐之,使视而行之。〕孔猷先命,圣孚也;〔繇,道也。言孔子先定道,诚至信也。〕体行德本,正性也。〔体行正性,习尧所履,今天子复蹈之。〕逢吉丁辰,景命也。〔言逢此吉,当此时者,皇天之大命也。〕顺命以创制,〔《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因定以和神,〔治定作乐,以和人神。〕答三灵之蕃祉,展放唐之明文,〔善曰:三灵,天、地、人也。已见陆机《高祖功臣颂》。《尚书旋机钤》曰:平制礼乐,放唐之文。〕兹事体大,而允寤寐次於心。瞻前顾后,〔善曰:允,信也。次,止也。言此事体大式引大,信能寤寐常止於圣心,不可忘也。《大戴礼》曰:神明自得,圣心备矣。前,谓前代帝王。后,谓子孙也。〕岂薎清庙,惮敕天命也?〔薎,轻也。惮,难也。敕,正也。言封禅之事,皆述祖宗之德,今乃推让,岂轻清庙而难正天命乎?善曰:《毛诗序》曰:清庙,祀文王也。《尚书》曰:敕天之命。〕伊考自遂古,乃降戾爰兹,〔伊,维也。遂古,远古也。戾,至也。言自远古以来,至於此也。《楚辞》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作者七十有四人。〔善曰:古封禅者,七十二君,今又加之二汉。〕有不俾而假素,罔光度而遗章,〔言前封禅之君,有天下使之,而尚假竹素,未有告之以光明之度,而遗其篇章。〕今其如台而独阙也!〔《尚书》曰:夏罪其如台。孔安国《传》曰:台,我也。〕是时圣上固以垂精游神,苞举艺文,屡访群儒,谕咨故老,与之斟酌道德之渊源,肴覈仁谊之林薮,以望元符之臻焉。〔斟酌,饮也。肴覈,食也。肉曰肴,骨曰覈,水深曰渊,水本曰源,丛木曰林,泽无水曰薮。言六艺者,道德之深本,而仁义之丛薮也。天子与群儒故老,斟酌肴覈而行,以天应之至也。《诗云》:洞酌彼行潦。又曰:肴覈惟旅。〕既感群后之谠辞,又悉经五繇之硕虑矣。〔谠,直言也。经,常也。繇,占也。王者巡狩,预卜五年,岁习其祥,习则行,不则修德而改卜。言天下已举五卜之占,而习吉也。〕将絣万嗣,扬洪辉,奋景炎,〔扬奋,皆振布之意也。絣,使也。絣与栟古字通也。〕扇遗风,播芳烈,久而愈新,用而不竭,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畴能亘之哉?唐哉皇哉,皇哉唐哉!〔言谁能竟此道,惟唐尧与汉,汉与唐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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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楚材《古文观止》卷十一《宋文》
    【六国论】(苏辙)
    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睢用於秦而收韩,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睢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
    秦之用兵於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於前,而韩、魏乘之於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耶?
    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韩、魏折而入於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於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
    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於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於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
    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场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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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唐文》卷七百四十八《杜牧(一)》
    ○阿房宫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馀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於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能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柰何取之尽雠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於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於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於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於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於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戌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後人而复哀後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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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疏》卷十九《渭水下》记载秦始皇陵:
    “渭水右迳新丰县故城北,东与鱼池水会。水出丽山东北,(朱北讹作也,戴、赵改。会贞按:《汉志》新丰,骊山在南。《续汉志》、《地形志》并言新丰有骊山。《括地志》,骊山在新丰南十六里·骊或作郦,此作丽,并同。《临潼县志》,山在县南里许,绵亘而东,五十馀里。鱼池水出山东北,则在县东。)本导源北流,(朱北作东,《笺》曰:一作北。戴改北。赵云:按下言,後秦始皇葬于山北,水过而曲行东注北转,则东字不误。全亦作东,戴改北。会贞按:作北是,作东非也。郦意谓始皇未葬之先,水本北流,及始皇葬山北,方曲行东注北转。赵乃以下之东注证当作东流,全亦贸然从之,疏矣。《长安志》引此,正作北流。《史记·始皇本纪·正义》引《关中记》云,始皇陵在骊山。泉本北流,障使东西流。《元和志》、《环宇记》同。盖郦所本。)後秦始皇葬于山北,(守敬按:《博物志》六,始皇陵在骊山之北。《续汉志》注引《三秦记》同。《括地志》,在新丰县西南十里。《元和志》、《环宇记》,在昭应县东八里。《长安志》,在临涧县东十五里。宋临潼即今县治。)水过而曲行,东注北转。始皇造陵取土,其池深,水积成池,谓之鱼池。池在秦皇陵东北五里,(戴改句首池作也,上属。守敬按:《长安志》引此作池。)周围四里。池水西北流,迳始皇冢北。秦始皇大兴厚葬,营建冢圹于丽戎之山,一名蓝田,其阴多金,其阳多玉。始皇贪其美名,因而葬焉。(守敬按:《御览》五百六十引《皇览冢墓记》,始皇冢在骊山,古之骊戎国,其山阴多黄金,其阳多美玉,谓蓝田是也,故贪而葬焉。《括地志》引《土地记》,骊山即蓝田山,盖析言之。骊山在今临潼县东南,蓝田山在蓝田县东南。其实骊山即蓝田之北山,阴属临潼,阳属蓝田,乃一山也。)斩山凿石,下锢三泉,(朱锢讹作涸。赵云:当作锢。《史记·始皇本纪》,穿三泉下铜,徐广曰,铜一作锢,铸塞也。守敬按:《汉书·刘向传》,下锢三泉。《御览》四十四引《三辅故事》同。《贾山传》,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皆作锢之证。而《御览》五百六十引《皇览》云,穿地洞三泉,洞亦锢之误。师古曰,三重之泉,言其深也。)以铜为椁,(守敬按:下云,盗贼销椁取铜,此以铜为椁之据。《刘向传》则云,石椁为游馆。师古曰,多累石作椁於圹中,以为别馆。盖椁非一,或正椁用铜,馀则用石也。)旁行周回三十馀里。(守敬按:凌义渠《湘烟录》一引蔡质《汉仪》,李斯治骊山陵,上书云,臣所将隶徒七十二万人治骊山者,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难火},扣之空空,如下天忧。帝报之曰:凿之不入,烧之不{难火},其旁行三百步乃止。《御览》四十四引《三辅故事》云,周回七百步,并与此异。此就圹内之宽广计,下周回五里馀,则就坟外之圆径计也。)上画天文星宿之象,下以水银为四渎百川,五狱九州,具地理之势。宫观百官,奇器珍宝,充满其中。令匠作机弩,有所穿近,辄射之。以人鱼膏为灯烛,取其不灭者,久之,後宫无子者,皆使殉葬,甚众。(守敬按:《史记·始皇本纪》,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後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此钞变其辞。据《书钞》九十四引《三辅故事》,始皇葬骊山,以明月珠为日月,金银为凫雁。《刘向传》作黄金为凫雁,《皇览》作金银为凫鹤。金蚕之物三十馀薄。又刻玉石为松柏,即所谓奇器珍宝也。)坟高五十丈,朱无十字,全、赵、戴同。守敬按:《刘向传》,坟高五十馀丈,《史记·始皇本纪·集解》引《皇览》同。《类聚》八十四引《三辅故事》则云,高五十丈。又《博物志》作高数十丈。《御览》五百五十九引《关中记》同。足徵非五丈,亦可为此有十字之证。)周回五里馀。(守敬按:《刘向传》、《皇览》并云,周回五里馀。《博物志》、《关中记》作周回六七里。)作者七十万人,积年方成。(守敬按:《始皇本纪》,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贾山传》,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御览》五百五十九引《关中记》,陵虽高大,不足以销六十《元和志》、《环宇记》作七十。万人积年之功,盖骊山泉本北流,云云见上。又无大石,运取於渭北诸山,故其歌曰,运石甘泉口,渭水为不流,千人一唱,万人相钩。)而周章百万之师已其下,(守敬按:骊山之功,实示竣而变生。《刘向传》曰,骊山之作示成,而周间百万之师已至其下矣。(守敬按:骊山之功,实未竣而变生。《刘向传》曰,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乃之师至其下矣。《史记·二世纪》云,陈涉将周章等西至戏。兵数十万,是也。)乃使章邯领作者以御难,弗能禁。(守敬按:《二世纪》,赦郦山徒,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寻杀章曹阳,又杀陈胜城父,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渡河围钜鹿,与项羽战,不胜,遂降。)项羽入关,发之以三十万人,(朱脱发之二字,戴增,赵据黄本增。守敬按:残宋本、《大典》本有废之二字。)三十日,运物不能穷。关东盗贼,销椁取铜。牧人寻羊,烧之,火延九十日,不能灭。(守敬按:《皇览》,项籍烧其宫观,关东贼发之。後牧羊儿亡羊,羊入藏中,持火羊,燔其椁,後贼遂取其铜。本《刘向传》为说而加详,与此亦有异同。《御览》八百七十一引《三秦记》曰,牧羊竖失火烧之,三月烟不绝,乃九二日之切证。《长安志》引此作千日,误也。)北对鸿门十里。(守敬按:《环宇记》引《关中记》,鸿门在始皇陵北十里,郦所本,鸿门详下。)池水又西北流,水之西南有温泉,(守敬按:据下《三秦记》温泉在丽山西北,鱼池水自山之东北,西北流,则已出温泉之东北,故言西南有温泉也。《地表志》,霸城有温泉,《隋志》,新丰有温汤。《明志》,临潼东南有温泉。)世以疗疾。()《三秦记》曰:丽山西北有温水,(守敬按:《御览》七十一引《三秦记》无北字,非也。《环宇记》称,温泉在骊山之西北,与此同,足证以西北为是。)祭则得入,(守敬按:《初学记》七引云,骊山汤,旧说以三牲祭乃得入,可以去疾消病。)不祭则烂人肉。俗云,始皇与神女游而忤其旨,神女唾之生疮,(朱无游而忤其旨神女七字。全云:朱之臣曰,《三秦记》,始皇与神女游而忤其旨,神女唾之生疮。今所引有脱文。赵、戴依增七字。会贞按:朱氏所引《三秦记》见《初学记》,又《御览》、《长安志》引作始皇与神女戏不以礼,神女唾之,稍异。)始皇谢之,神女为出温水,後人因以浇洗疮。(会贞按:《御览》作神女为出温泉,後人因洗浴。《初学记》,《长安志》作神女为出温泉而洗除,後人因以为验。此温水下当有脱文。)张衡《温泉赋·序》曰:馀出丽山,(会贞按:《类聚》九、《初学记》七、《文选·雪赋》注、《环宇记》、《长安志》引,出并作适。)观温泉,浴神井,嘉洪泽之普施,(会贞按:《御览》嘉作美。乃为之赋云。(会贞按:《御览》无之字,《序》止此。)此汤也,不使灼人形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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