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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霖诗歌精选三十三首

已有 301 次阅读2021-3-15 06:15 |系统分类:文学分享到微信

独孤霖诗歌精选三十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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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霖,原名张凤林,曾用笔名:黑蚂蚁、退役老兵等,甘肃省作家协会文学编辑委员会原副主任。早年在部队服役,七十年代初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从部队转业后,1974年开始在《飞天》杂志任编辑多年。曾受聘任香港轩辕出版社总编辑及特邀编审多年;在文化企业任总经理多年。主要作品:长篇小说《刺刀与爱情》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红痣》《西部风情画》等,散文集《忧伤的芙蓉花》《迭力威斯.古鲁布寓言》等,诗集《活着,总不会忘记》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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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 蚂蚁(22行)
@ 带血的鸽羽(8行)
@ 饥饿(96行)
@ 残酷(86行)
@ 血莲花不是故事(27)
@ 又是那个沙威(35行)
@ 黑石头记(60行)
@ 再见,圣殿(15行)
@ 没有结局(24)
@ 风雪断肠路(92行)
@ 纵死犹闻侠骨香(66行)
@ 季节也咬人(7行)
@ 架线兵过雪山(4行)
@ 风雪偏都口(21)
@ 边防要塞固若金汤(27)
@ 鸣沙山下(5行)
@ 曹娥碑(6行)
@ 夜莺(8行)
@ 山的女儿在童话里牧并(16行)
@ 荒原黑骏马(14行)
@ 回家过年(17行)
@ 我很安逸(30行)
@ 悬摇在风中的老豇豆(23行)
@ 老农怨(34行)
@ 百万小姐涌进城,去睡你(26)
@ 想起《白鹿原》(13行)
@ 她是帝王家的女儿(14)
@ 悼念战友王治祥(12行)
@ 致墓园之树(26行)
@ 我死后(43行)
@ 把伤痕留给天空(11行)
@ 终南山访故友不遇(9行)
@ 那一朵玫瑰(90行)

——————————————


@【蚂 蚁】
作者:独孤霖

蚂蚁踉跄于圣人的头颅上
乌黑的瘦腿时而颤栗
圣人比蚂蚁伟大千万培
蚂蚁是知道的
 
可这并不影响蚂蚁独来独往
为了圆那个经久的梦
即使圣人会不经意间
伸手把蚂蚁研成粉沫
 
经典仍然经典
圣人始终神圣
近距离感悟圣人
蚂蚁能体悟到的却是汗臭味
还有那虚掩着的门庭里
鲜为人知的秘密
 
梦中的太阳渐渐支离破碎
心灵上那盏明灯
也蓦然息灭
痛苦,是一个无限大的圆
 
无须再自言自语
从阳光下的囚笼中挣脱
留给蚂蚁的,是那杯
黄连苦酒的余味----

 
@【带血的鸽羽】
作者:独孤霖

屋檐下一片洁白的鸽羽
微风小手牵着它
飘来飘去
总未摆脱阴影的绊羁
 
我猜想,羽衣上那点点猩红
该是它陷落困境的秘密
----无法回归
依托风,一生一世----


@【饥 饿】
作者:独孤霖

题记——中共中央1981年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有这样一段话:“……对于造成三年大饥饿和人口大量死亡的惨痛教训,我们党已经分析了历史的根源和社会根源,纠正了产生这些错误的‘左’的方针政策。然而经验教训并不是每个共产党员和所有干部已经认识并避免重犯的。因而,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继续总结历史的教训是完全必要的。”


饥饿,饥饿,还是饥饿,
饥饿的幽灵在人民公社大地上徘徊。
饿殍载道,狼鸦争食,骷髅遍地,
倾盆大雨,冲洗不掉
三面红旗上的癍点污迹……
 
——都被淋湿,排队等待领饭的社员
形似乞丐,骨瘦如柴,
神情麻木痴呆,象是从地狱里拉出来。
公社大食堂窗口,有铁勺伸出……
青年汉子与媳妇
形同饿狼的目光盯紧了碗中
黑豆面糊汤,争食,互不相让,
磁碗落地,破碎,饥饿之极的夫妻二人
绝望中哭嚎起来,蓦然间又分秒必争地
饿虎扑食,爬倒向满地泥水,
顾不得污水上漂着猪粪鸡屎,吮吸——
只要能填充饥饿之极的
肚皮——谁都知道,在公家
终止返销粮的日子,从耕牛饲料中
挪用给人的每天一两黑豆面
这也是最后一餐……
 
——捋吧,捋吧!慈善老人——老榆树
伸展开胳膊,让形似猴儿的孩子
再攀高点,捋一把树叶充机……
——剥吧,剥吧!慈善老人——老榆树
躬弯了腰背,让气息奄奄的老人
可伸手所得,剥一把树皮
填充饥饿的肚皮……
 
——挖吧,挖吧!沿着鼠洞深挖……
流泪的黄土地躺平了躯体,让饥饿的人们
掘地三尺,果真见到一把
久违的粮食,尽管发霉,
终究是豆角玉米高梁小麦,
颗粒饱满,散发着五谷香味……
 
——轻点,轻点!脚步再放轻点,
沉重的黑夜一再提醒饥饿的人们,
沿着排洪口走进墨黑的壶泉,
从背篓倒出干草,划火柴点燃……
瞬间,翅膀拍打洞壁的啪啦声响起,
守在上壶泉口的汉子捡起扫把
打拍,啪啪声落地,是挣扎的
野鸽子——捡拾,
收获,全靠运气……
 
——捉只老鼠,捉只麻雀,
捉条蛇,捉只青蛙,捉只黄鼠狼,
也去掏蚂蜂窝,也去捉蝗虫与蚂蚁……
只要能填饱肚皮,一切都在
捕捉的范围……
 
满山遍野已一片狼籍,禾田也遍地墓穴
——挖鼠洞形成的灾难,
还有寻找代食品造成的悲哀……
——慈善的榆树老人也在
伤感中死去……
 
饥饿的、绝望的人们流干了眼泪,
能食用的,不能食用的,
风卷残云,寸绿不见……
 
低矮昏暗的小屋土炕上,
躺直了胡家老汉,面容绿似菜叶,
肿胀如同发面的浑身皮肤,
也在溃烂间流趟黄水,
已奄奄一息,谁也不知道
是哪种代食品使他中毒,黄昏,
他圆睁着眼睛,
含恨咽下最后一口气……
 
另一位胡家老汉也在自家
屋檐下躺直,活人的嘴角都开始
生蛆。有饥饿的乌鸦从屋檐上跌落,
他不失时机地抓到手,
张口就咬断乌鸦的脖子,
连羽带骨头吞食——三天之后,
他仍然在饥饿中死去……
 
——走吧,走吧!都逃命吧!
公共食堂早已解体,
家家户户都断了炊烟。
都走吧!青年妇女抛夫
弃子,到陕西改嫁作他人之妻;
壮年汉子扶老携幼,
提起打狗棍,在无望中,
到天涯浪迹……
——饿殍载道,凄惨无比,
狼群围堵吃千家饭者,
如同捻死一只蚂蚁……
 
村村都空空荡荡,
荒凉的村街上,肥肥胖胖的狼
成群结队,自由自在地散步,
断壁残墙上,“……万岁”的标语,
字迹仍然醒目……
国务院下发的统购统销粮食政策文件
仍然保留在黑板报上……
 
——饥饿,饥饿,还是饥饿……
饥饿的幽灵在人民公社大地上徘徊。
倾盆大雨,以及饥民的血和泪,
冲洗不掉三面红旗上的
癍点污迹……
——因饥饿而死的冤魂,
在哀伤中哭泣……


@【残 酷】
作者:独孤霖

来自关内的美人儿——年轻少妇,
风尘朴朴,千里迢迢到哈密
寻找丈夫,夫妻久别重逢还不到
半小时,便被愤怒的汉子
从屋内赶出……
仅仅三天时间,年仅二十七岁的她
蓦然间形同老太婆,流落街头,
蜷卧于汽车站候车室门口,
如丧家之犬,目光痴呆浑浊……
 
再后来,街头便多出一位女疯子……
——着装褴缕,衣不遮羞,
披头散发,满面污垢……
赤足踩着一地落叶,
神情茫然地在市区舞蹈。
兴奋时,竟一件件剥去已被撕成
布条儿的衣裤,
就连蒙在最隐密之处的
遮羞布,也被她撕下抛到树梢,
形同旗帜在风中飘舞……
 
她疯了——作为疯子的她,
再也不可能记得婆母临终时在悲愤中
给她一计耳光、蓦然间
伸了腿儿的一幕。
她更不可能记得在遍地饿殍的
家乡,是如何把死者背上山
送进坟墓……
 
她疯了——作为疯子的她,
再也不可能记得在吃光了树皮、
吃光了草根、家中断粮七天,
奄奄一息的婆母躺在土炕上于绝望中
呻吟之时,她咬紧嘴唇,
用颤抖之手端起饭碗……
——那个饭碗啊!——把新熬的肉汤
给婆母向嘴里灌喂之后,
婆母款款地苏醒,
一睁开双目,便要见见孙儿时,
她痛断肝肠,却只能
强颜欢笑,把血泪向心里流
之时的悲伤哀苦……
 
——作为疯子的她把一切都已经忘却,
留在记忆中的,唯有她年仅三岁的
儿子军哥——儿子的欢笑、
儿子的憨甜、儿子
恋母时向她伸过来的那一双
胖胖的小手……可是……
——军哥,我的儿子、
娘的宝贝、娘的心头肉……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我的儿子——作为疯子的她,
问苍天,问大地,双目中都开始流血,
趔趄向悲凉的秋风……
 
……铭刻在
她心灵深处永恒的伤痕,
是作为母亲的她,
把自己活生生的心肝宝贝亲手
丢进沸滚汤锅的一瞬……
----那是多么惨绝人寰的场景,多么
揪心的悲痛,
尽管全是为了在绝境
孝顺年迈的婆母……
 
——她如在恶梦,
仍然长歌当哭……
 
——她死了,在路边树窝子蜷伏。
都知道她是煮食了亲生儿子的
魔鬼,躲避,如远离瘟疫。
她的眼角,鼻孔,唇上,
都有了蠕动的活蛆。
还是清真寺好心的阿訇老阿爷为她收尸,
送往荒郊,把她掩埋……
 
她消失之后,人们却
仍然记得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一定是蓦然间
看到自己的心肝宝贝从云端
向她扑来,正呼唤着
妈妈,向她伸出双手……
但见她愣愣地后退几步,
忽然又向着云天伸展开双臂,
哭嚎着,呐喊着
——军哥,我的儿子——
向前奔跑着扑去……
晚霞剪影如同三千丈白发魔女,
那凄砺的哭嚎声以及
悲凉的呐喊声,
象刀子直刺向人们的心肺……
 
——残酷,哀痛,
是永恒的记忆……


@【血莲花不是故事】
作者:独孤霖

仍然是那朵血莲花悬在大山胁巴上,
长蔓条蛇行般蜿蜒畸曲,躬起的脊梁,
伸出的条条手臂,都是对
热血生命的关爱和问侯。洋角藤
在风中,摇摆成孔雀的彩羽!

碎草延展着比文字还要久远的山路,
血莲花旺盛的根须,穿透七千年
古国历史,在厚重的黄土地里,
转换着牧羊人的足印。紫马兰
美丽了爱美的惟方~泉邑西王母

是血写的一卷神奇。四白狼四白鹿,
斩龙台,还有柳毅的瘦驴,都被
血莲花收藏到农家窑洞门口一堆堆
麦草里,老牛咬文嚼字,
黑鸦在老榆树枝头
诵读诗经,也念唱唐诗宋词!

很有韵律。大风从刑天坟头刮过,
两沟一洼的崖娃娃,用哀歌
祭奠大原毋地上那一地石头,
三姑娘的荠荠菜从石缝里挤出脑袋,
伴着血莲花呼吸白云,聆听鹰语!

泾水浪花,不再是共工眼泪,
却仍在料理土地。血莲花的汗滴
雾化为清晨炊烟时,庄稼汉在
耱耙上一曲苍凉的无字歌,吼哭了
大槐树,铭刻在骨头上的,
仅是一片墨绿的莲叶!


@【又是那个沙威】
作者:独孤霖

紫花苜蓿,是墨绿色湖泊里的火焰,
万千彩蝶,把这一汪美景妆点;
牧童斜跨在牛背上,从苜蓿地畔经过,
洽遇山爷坐在盖塄畔上正吸旱烟!
白发白须,孤独的布衣老汉,
人虽落难,却心底平静坦然,
冷峻了目光,笑看这喧喧闹闹的人世间,
竟管被困白云深处,
常常黯然于莲花坪畔。

山爷的人生,山爷的处境,山爷的
人品,山爷的心绪,牧童是知道的,
在牧童眼里,山爷是一座雄威的高山!
他拿起柳笛,献一曲《长征》,为山爷,
也为这幽静的深山。山爷乐了!
群山也笑起来。有鸽群追寻悠扬笛曲
绕成弧旋,飞过来,一留儿绿埂上,
顿时挂满花朵儿般的白点点:
不是山花,形似山花,实际上,
绿油油的山坡上,早已山花开得鲜艳,
为了山爷,把这深山野洼,
打扮成仙家乐园。

却有意外,蓦然间一声炸雷,
还有----!火光中散发着硝烟!
原来,是姓林的猎手偷袭鸽群,瞬间,
牧童的笛曲被斩断,惊愕于乱飞的鸽羽,
和点点血迹,愤怒的老牛,
也发出愤怒的呐喊----!

在民间,早就不准私有枪械,而这猎手,
却是例外。身经百战过的山爷,
从将军到被“内控”的“右派”,
久经磨砺,虽困深山,
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面对猎手----“沙威”得意的笑容,
山爷只是望着受伤远飞的鸽群,
悲怆间摇摇头,轻声叹息,继续吸烟!


@【黑石头记】
——杂录数十年前极左年代的一段生活场景和心路里程
作者:独孤霖
 
语言不再是交流的工具
而是敲打心灵的锤子
文字不再是记事的符号
而是炮轰既定目标的炮弹
文章不再是载道的车子
而是剑戟相博的战骑
殿堂不再是礼佛的圣地
而是炼狱者受难的祭坛
 
角落里有一块石头……狂风
已经挤压得石头弯腰驼背
驼背的石头在烈火中
被锻烧得斑驳点点、浑身
黝黑,黝黑的石头在幽暗的
角落犹如被绞肉机粉碎后
又粘合在一起的影子
没有语言,没有表情,没有喘息
也没有颤栗,完全是一块石头
 
明亮的殿堂上,端坐着仙界及
佛界的各路神仙和众家罗汉
治理仙界的仙和治理罗汉的
罗汉,神情轻松地品茶吸烟
与同伴低语,欲成大仙
欲成佛的神仙以及众家
罗汉,用语言的锤子,文字的
炮弹,文章的剑戟
敲打着石头的心灵,锻烧着
石头的躯体,出汗的石头
不再流汗,也不会流泪
石头的心里,却浸着
点点滴滴的血迹
 
时代已经改地换天,补天
的石头已经失去了补天的效用
道路早已笔直,铺路的石头
也失去铺路的价值,江河上
早已经桥如彩虹,摸着石头
过河者的垫脚石,也只能
被……被遗弃的石头
的另一种功能,便是
再继续为攀高者作一次阶梯
去承受炼狱之灾
 
锤子的敲击,是一声声霹雳
炮弹出膛,是一道道闪电
雷轰电劈,神火锻烧,临了
一座山压在负伤的石头上
被压在山下的石头,在山的
缝隙里窥视着日出日落
苦熬着月圆月缺,日复日
月复月,年复年……各路神仙
各路罗汉早以下界到
市场经济大朝中兴妖作怪
成为大款,治理仙界的仙
以及治理罗汉的罗汉
也因供品而活得潇洒
 
石头心中虽有颗明星,明星
仍然那么遥远,在时代
变迁中,被压在山下的石头
继续是那块石头,充当着
山的基石,成为基石的
石头,有可能被粉碎,却
不会弯曲……


@【再见,圣殿】
作者:独孤霖

再见,圣殿,分别时
何必用铁的手腕?
你的历史以及现状
已经收藏在我的心田。

今天,你决定与我分手,
是因为,都无须
有所留恋!

再见,圣殿——不面别,
不交谈……既然如此,
我无须把伤感锁在眉尖。

经过千百九十九次
批斗会,以及抄家
和冤狱磨难,
再被流放,并不新鲜。
对过去,我不希罕

    一九八四年五月四日夜
    草于东岗西路拐角楼


@【没有结局】
作者:独孤霖

告别血莲花,漫长的路径
为你展开,在风里,在雨里
锁定了目标,善良的心却不知
潜伏的黑手,已成为
终生伴随你的影子

被两只眼晴盯死,暗箭也
瞄准你的心肺。你总是向着
目标,迈脚步向前,用泪水与血
梳理心绪。那块当年的
黑石头成为再次打碎
你人生小桥的锤子

无须真相,也不必线索
一句你懂得,总该释疑

喜玛拉雅山的雪,吐鲁番北山的
火焰,都是替你完善最终
结局的情节,腾格里
那一地月牙儿,也是
离开血莲花后捡回的
弯刀,用来解刨自己

理想主义原是伏笔,英雄主义
也成为为伏笔阴谋的手段
走不出围城~> 是座坟墓
回归血莲花,也许成为
幻觉。你必将弃尸异地

@【风雪断肠路】
——数十年前的一个悲情故事
作者:独孤霖

南山烟雨雨苍茫,黄河流波白马浪。
白马驮雨出三关,关里关外幽怨长。
汉唐古道刮悲风,金城城廓聚阴云。
乱世离乱乱九州,天高云淡天无声。
天无声时胜有声,处乱不惊白头翁。
赤日炎炎熬苦夏,东风吹花六月红。
兰州古城不见城,衙门远离南城根。
老翁城南务园圃,硕果压弯葡萄藤。
房前屋后载龙槐,遮风挡雨躲天灾。
百鸟四季闹枝头,夜夜啼落天边月。
树下草青花满园,玫瑰牡丹君子兰。
紫藤绕树莽苍苍,万千蝴蝶舞蹁跹。
生蓬乱世祟陶公,蛰伏家园吟诗文。
闲时梳理尺半须,务花蹓鸟量力行。
儿孝妻贤老有伴,葡萄架下乐天年。
雪茄一支茶一杯,依卧躺椅摇蒲扇。
悠悠闲闲赛神仙,南柯一梦出三关。
汉唐古道会儿郎,儿郎披发呼苍天。
犹有炮声震古城,原是邮差扣前门。
老妻小脚喜颤颤,但见远方信一封。
老翁接信瞅落款,何事法院投公函?
夫妻顿时拧双眉,未拆书信心先颤。
拆启信封掏信纸,老翁心头血泛碧。
面对文字不敢看,看时晴天响霹雳。
黄河流波浪千重,雨打兰山雾蒙蒙。
桃花园中风满园,树悲花泣鸟呜咽。
官家杀人不用刀,罪名一项莫须有。
断头台上头已断,儿郎热血祭春秋。
雨打布告化血泥,左邻右舍动地哀。
相劝无语泪汪汪,哭声满园夜复夜。
夜半更深残灯灭,老妇寻儿上灵台。
白纸黑纱饰北屋,香火明烛生死牌。
雪上加霜倍伤情,老翁送丧出门庭。
十字路口烧纸钱,黄泉路上酒一盅。
荒草满园园荒废,霜打百花花自衰。
杜鹃泣血百鸟惊,秋风扫落中秋月。
秋风耿耿秋夜长,秋雨沙沙秋景凉。
苦守空屋人不眠,泪挂银须心牺惶。
黄河涨水水东流,此恨绵绵无尽头。
老翁扶杖守衙门,血目疑望衙门楼。
雨打长街北风凉,老翁静坐披雪霜。
红墙森森等级严,哨兵守门横钢枪。
兰山十月下大雪,雪压冬云两山白。
西风猎猎穿河道,坚冰层层封长街。
报刊怀念张志新,媒体哭祭李九莲。
传闻魔头下大狱,老翁磕头谢苍天。
车辚辚兮马萧萧,老翁出关不带刀。
麻布褡子装纸钱,扶杖搭车汉唐道。
铁龙一怒向河西,轮蹄哒哒角鼓摧。
汽笛哭昏东天山,吼声惊落疏勒月。
河西自古多流徒,断头白骨无人收。
旧鬼怒号新鬼怨,血污大地肥野草。
阳关古道风扬雪,旷野无沿一片白。
雪织云天茫苍苍,杀场不见断头台。
老翁扶杖步颤颤,迎风哭儿哭声惨。
滴滴血泪凝冰珠,杀场祭儿烧纸钱。
阴山阴风阴几重,雪天雪地雪纷纷。
悲声如弦弹悲歌,苍山苍雪苍天情。
血泪浸染荒原雪,情天恨海动地哀,
拂袖扫雪寻尸骨,遍地白骨偕冤鬼。
骨压白骨难分离,滴血认儿儿认爹。
铺开油布捡白骨,收尸裢褡沉惦惦。
汉唐古道风猎猎,不见长路唯见雪。
背驮儿骨进关城,手扶木杖步趔趄。
肃州城外白杨直,暮鸦枝头夜夜啼。
祖上肃州破叛军,后辈成为屈死鬼。
夜过高台人未歇,祁连山风扫山月。
红军柳下祭红军,当年为儿忆先烈。
黑河流珠水长流,背驮儿骨过甘州。
谁家驼铃响叮咚,道旁不见左公柳。
烽火台上熄狼烟,万马踏碎皇城滩。
冰天雪地石羊哭,寒冬不见南飞雁。
昏鸦啼落凉州月,古道西风孤影斜。
断魂路上无瘦马,万坟滩头冤鬼哀。
雪路弯进古浪峡,风扫两岸卷黄沙。
乌梢岭上逢野牛,突围何须黄金甲。
雪茫茫兮路茫茫,背驮儿骨回故乡。
千里西域半月还,心死何言断肝肠。
万家灯火万家欢,火树银花过大年。
老翁进城不进家,背驮儿骨上南山。
乱坟岗上寻祖坟,躬腰负重脚步沉。
手扶木杖喘嘘嘘,汗流长须挂冰凌。
十指颤颤刨冻土,老翁为儿造新屋。
安得墓穴七尺三,故乡黄土埋忠骨。
南山坡上堆新冢,老翁葬儿明月中。
葬儿祭儿儿不归,纸钱一叠酒一盅。
北云滚滚云复云,半天昏暗半天晴。
睛处冷月照山岗,阴处满山雪纷纷。
北风吹雪夜茫茫,流萤鬼火乱坟岗。
残月不知何处去,哀鸿一声断肝肠。
离乱自古轻死生,黄泉路上笑西风。
今夜白头祭黑头,来年何人葬老翁。


@【纵死犹闻侠骨香】
作者:独孤霖

——芨芨滩上坟墓还在吗?
——老营盘地窝子里还有人吗?
…………

长城外、北山下、
那条枯树寒鸦、西风瘦驼的沙路上,
唤出早霞、又迎来满天星斗的
驼铃声,
还有望断南飞雁的战友
和白发苍苍的老连长
……去哪儿了?

芨芨滩怎么总被墓冢挤占?
默默开拓新居者,是七尺男儿
生能舍己,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
荒草裹忠骨,墓室里
那么黑,那么潮湿阴冷,
谁能告诉我,你们怎么苦熬?

在这片被称作边塞的土地上,
我当年栽种的簇簇红柳哪儿去了?
地窝子里的火墙哪儿去了?
沙梁子对面大襟衣裳的
老阿妈
与她家牧羊女
也成了被沙尘暴送走的幻觉?

珍宝岛的枪声
伴我们
沙场烽火连胡月。
一九六九年的春夏秋冬,
我的连队,我的军营——我与
战友都在那儿住地窝子、喝羊圈水、
啃干馒头,——腊月,
雪片大如席,红小鬼在露天
解小便,提着棍子,边尿边把
速冻的冰溜子敲碎。暑月,炊事班
烤饼,仅须把面团幹开摊在
阳光下地表沙石……

保家卫国,血污征衣。那里,
也曾是我们先辈及先辈的先辈,
世代铁血守护的地方,
古来征战几人回?

……现在,留给了饥饿的、流泪的脚印?
还是被狼群收获?
——肥了的狼群,在啃我们老骨头,
在敲骨吸髓。老连长墓地芨芨滩
荒草枯萎,冢废,沙噬白骨。

五十年前的红小鬼,
踏着一路夕阳走来,
熬到副团级,也成为五千七百万退役者
军团的一员,仅凭解困金维持生存,
昨天在借住的陋室,于贫困中,
头顶企业军转干帽子
死不瞑目!

在遍地八九十岁、百岁也不稀罕的
老龄化年代,他逝去时
年仅六十六岁……
………………

死节从来岂顾勋,但求
亡身有所归,寸土寸金
丧葬难,灵堂泪目锁愁眉!

长城外,
北山下!
——芨芨滩墓园
还能接收活着时仅凭
解困金维持生存的穷鬼吗?
——老营盘地窝子
能否改作接纳故人的骨灰堂?

天苍苍,野茫茫,塞外断魂场,
西风吹枯老胡杨,
纵死犹闻侠骨香……


@【季节也咬人】
作者:独孤霖

季节也咬人,
不被啃出满身伤痕,
是很难放过架设连战士的,
熬过七月流火,还在远征!
狼心山不见狼的踪影,
山舞银蛇,腊月雪又
沉重了遍地坟茔!


@【架线兵过雪山】
作者:独孤霖

山多高?答案统计在登山者脚底掌。
鹅毛风牵着理想,十万里江山扛在
肩上。千滴汗,一路雪,炊断粮,
手指蘸了黄昏,且充饥,慰肚肠。


@【风雪偏都口】
作者:独孤霖

雪!
从迷茫沉重的灰云中挣脱出来,
我感受于旷野之洁白
那是电线杆的眼睛看到的
偏都口、放马滩——
茫然而清冷的世界
 
好大的雪
雪的羽毛在风中斜斜地挥洒着
工地上的架线兵继续作业
在杆梢紧线的战士呼着白气,喘喘的
汗湿了军装
 
直到黄昏
祁连山与天际溶为一体,夜幕降临
老连长用手电筒照明,风雪中
红白手旗划一个圆
拉长了哨音:扎线——
电线杆在风中呼啸悲鸣却巍然竖立
我惊异于战友们的沉着冷静
都成了雪人
 
恍如梦境
都是这场暴风雪的缘故?


@【边防要塞固若金汤】
作者:独孤霖

黄沙,裸露着,不再被戈壁风任意逐放!
山是人工山,暗道机关替代山的内脏,
钢铁肺腑,钢铁肚肠!脑袋早已溶在
北斗系统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在大地深处,四通八达的交通暗道,
奔驰着铁马,铁龙,铁虎,铁豹,
风驰电掣,座座塞堡网络化联成一体,
多军种、多兵种携程互动,陆防,空防,
几千里边防线固若金汤!

无须军演,无须动员,卫士本就抱定
黄沙埋忠骨的念想!何况还有人工山
连着人工山,组城铁壁钢墙?
一座山,就是一处独立战场!
要塞,由不怕死的汉子撑起,
阵地,系在热血男儿心坎上!
山下护塞河的鱼儿也伴着习习北风,
与在水草岸边嬉浪的黄鸭子,
为有个和平边疆而自由欢畅!

天,还是那个天;戈壁,还是那个戈壁,
却不再荒芜,不再寂寞,不再寒凉!
以武促成北疆无战事,要塞身后
远处,安居乐业的草原上,鹰翔马欢,
六畜兴旺!劳动者当家的阳光下,
牧羊女像是在放牧朵朵白云,
夜的月辉里,老阿爷遥望塞堡拉响
马头琴,又一曲《英雄赞歌》
猎猎篝火也暖热守边人心房!


@【鸣沙山下】
作者:独孤霖

在风景泉边放浪,情侣
把爱情浸泡进月牙里

一觉醒来,碧波中
朵朵白云,便
托起个太阳


@【曹娥碑】
作者:独孤霖

在龟背石头的波纹之间
一朵浪花
洗净了曹娥
一生一世的痛

大写的“孝”字
是衡量轻重的天平


@【夜 莺】
作者:独孤霖

你是
黑暗中
民间歌手
用自己一腔
热情,呼唤回
已经消失的黎明
朝霞从地平线显露头角的舜间
你却蓦然间无踪无影


@【山的女儿在童话里牧羊】
作者:独孤霖

鞍具架放
在云雾上
不知是云在走,雾在走
还是山在跃马扬鞭
 
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悬挂于山的肋巴上
登山者在打秋千
 
鸟声啾啾,鹿鸣峡谷
闻声,却不见踪迹
身旁有山涧小溪流水淙淙
山花扑鼻芳香
 
走进山,如同漫游于泼墨画廊
蓦然,有百灵鸟般的歌声
悦耳醉人
我知道,那是山的女儿
在童话里牧羊

 
@【荒原黑骏马】
作者:独孤霖

战车飞驰在横穿荒原的战备公路上,
从了望口了望,无人区古堡傍荒滩里,
枯树寒鸦,一地白骨----
----这已经是笫三次从这里经过了!
 
三个多月前,战车途经这里,
出现在我们视线中的,是匹黑骏马
在原地徘徊,
打着响鼻。
 
过了十多天,二次途经时,
但见不吃不喝的黑骏马已卧地不起。
我已经听说:它的主人,在那块荒滩
为护马,被匪徒杀害。
盗马贼杀害骑手,却始终
未能夺走死者的坐骑----


@【回家过年】
作者:独孤霖

夜晚与雪仅给行人窄窄的空间
冷气作朔风的使者,坍塌的夜幕
成为指点生命的教杆
路面憨憨的,在咝咝呼吸中
零散了轻盈,是远与近的回应
狼牙悬挂在苍穹肋巴上
馈赠给大地的,是严寒之手
捋下泪点。回家过年的夜行人
在路上,渺若沧海之一粟
脚步还算稳沉,因为他知道
在秦岭蜀道被暴风雪封路时节
各种交通工具都已经被公家关闭
一想到山那边白发人那双企盼的
眼神,回家过年的打工者
脚下响起有节凑的鼓点
他也知道,后半夜还有一场
大雪暴,面临更凶险的考验


@【我很安逸】
作者:独孤霖

是啊!虽倾盆大雨,我独坐
雨林茶座,头顶上棚伞遮出
一方天地,不怕天塌下来,
不愁地陷下去,也无须担忧
江安河的浪滔漫过岸堤,
淹向林中高地~ 我很安逸!

我很安逸。在雨点拍打棚伞
声中,目视雨林灰朦朦
景致,树上鸟儿也都被雨刷从
风景上抹去。一杯苦茶,一支
苦烟,陪伴我熬这夏的阴冷,
独坐雨林茶座,我无忧无虑!

我很安逸。尽管冷风扬着
雨珠打湿衣背,淋湿裤腿,
脚下也渐渐聚成雨水洼池,
双腿膝关节又因阴冷,不息地
制造着疼痛,与我作对,
我仍然安如磐石,不挪不移!

无须挪移。雨打棚伞的叮当
叮当声,似庙堂敲响的木鱼,
风声雨声,如同高僧在为我
诵经祈福,摇摇滚滚的云团,
是前来度我西去的佛佗?如若
就此能成正果,我很安逸!

我很安逸,取决于闲云野鹤般
心静如水。不管风吹雨打,
总在旅途摇摇愰愰间向前
趔趄,成功与否,都犹如
今天在这雨林茶座独坐,
心有明灯一盏,不会孤寂!


@【悬摇在风中的老豇豆】
——悼念流沙河
作者:独孤霖

1.

那条悬摇在风中的老豇豆蔫巴巴的。
在残酷的农历冬十月,银杏树
无私的把羽衣化为金币抛撒向
名仕公馆院墙内一角,那片
白茫茫花海,被镶嵌进
黑色木框,老豇豆,
可怜巴巴的贴墙迎着风,
哭耶?笑耶?因了季节错位?
还是那只蟋蟀也患了夺命喉癌?
都哑然无声!直到被铁齿啃伤的
那一批成为流星的星星,开始流泪,
冻雨纷纷。五天后,就连
树上鸟儿也在啾啾声中去捡落白!

2.

你用悲情成全了承诺,牺牲了自我,
一生一世,都在无穷无尽的饮恨中
把自己化消!寒凉为你送别,
那三百花圈,也未能把你的
灵魂从黄连苦海中普渡打捞!

北风摇晃着爬出烟囱的那缕青烟,
聚也,散也,抖抖嗦嗦,如同你这
八十八年人生里程中、六十二年
背负十字架日子的惶恐与悴憔,
最终,散失在星辉下去肥野草!


@【老农怨】(诗歌.民谣体)  
作者:独孤霖

竟离开青山绿水大原上庙后头那答,
是地坑老庄子,世代安居为家。
冬暖夏凉,晨起出门,
但见野鸡满沟飞,山丹丹开花一洼洼,
黄昏时,崖头酸枣丛鸟巢里
还有鸟雀闹喧哗。
祖传医术,开着小针所,从来
不愁没有小钱花。

农忙夫妇同下地,满目都是
风摆青苗,麦浪滚滚,谷穗点头,
遍地金蛋蛋,是洋芋圪垯。
春种夏锄秋收,农家乐丰收,
赶着毛驴上公粮,一路野花香,
喜鹊欢唱在树枝上,
行路人一嗓子信天游,
吼得山沟里崖娃娃直哇哇。

归来驮筐沉甸甸,捎回
油盐布匹和棉花。
过冬时,老婆娃娃热炕头,
同聚电灯下,妻缝衣,子看书,
掌柜的凑几个老弟兄,
围在炕头下琪又呱哒。

田园日子美如画,偏偏遇上这
市场经济年代农村城镇化,
地被强征,老庄子被强扒,
农民进城,被安置进形同火葬场的
骨灰框架,举目不见天,低头不见地,
欲继续行医养家糊口,
没文凭,哪来行医证?
刚出门,就被吃公家饭的把药箱扣下。

老俩口各自仅有养老金几十元,
月月得付水电费,物业费,
为活命,只得捡菜叶,拾煤喳,
成了新时期城里人,
熬日子长夜泪巴巴,
愁得颠三倒四,转眼间白了头发。
唉!命苦啊,老来福原来是梦中黄花!

@【百万小姐涌进城,去睡你】  
作者:独孤霖

其实,进城不进城,都将会被睡,
无非是肉体挤压肉体, 无非是落几滴
猩红,告别女儿身,过渡为婆姨!
市场经济年代,金钱己取代情感,
城乡差异,全在于贫穷与富贵,摸着
石头过河,不在乎猫儿黑白!城里的
老鼠,钱到手无须吹灰之力!比如
周老虎令帮主,还那个厚脸皮妖徐,
谁的家中不是金山银山? 拔根毫毛,
也够乡下土包子海吃海喝几十辈子。
百万小姐涌进城,去睡你,无非是
靠肉体换个填饱饥饿的肚子,
攒钱为在黄土地上劳苦一生的父母死后,
能买上棺材。为了从城里色鬼们口袋里
掏几个钱,被睡的乡下女子,人前
强颜欢笑,背过身一腔苦泪,
逢年过节,也不敢回乡,
……老爹老妈丢不起面皮。
进城去睡你的百万乡下小姐,
那一个不是心比黄莲苦,半杯残酒,
一支苦烟,夜夜泪目空对残月?
百万小姐涌进城,把无数个黑夜
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睡你鼠辈们,
满足你们的兽欲,一夜春梦,
小姐千滴泪,滴滴苦泪汇成
汪洋大海,最终把你们淹死!


@【想起《白鹿原》】
作者:独孤霖

是她和她,捧红陈忠实
又把他撕碎

白灵与
田小娥
谁更能在奈河桥头
迎接她们真实的情人
只有老陈自己心里明白

黑娃之黑
白孝文之白
都离不开老陈
递给他们的短枪

射中同一目标
艳艳的血


@【她是帝王家的女儿】
作者:独孤霖

青牛在前边点亮灯笼
牛郎用一根扁担挑着儿女
去天堂寻找自己睡过的女人

一只灯笼息灭了
却没有风,有很多鸟儿
扇动翅膀。另只灯笼
拴挂在一支羽毛上
被挤出冷汗,冰凉得寒心

诚实汉子搂着正在哭娘的孩子
遥望对岸渐行渐远的身影
闭上了眼晴

过了七月初七
人,仍在人间
仙,仍在天堂


@【悼念战友王治祥】
作者:独孤霖

秋天的秋叶,最后
一次静静的悄然飘落!

那片秋叶,最直观的表现,
是落叶归根;最基本的作为,
是焚身引火,用生命把自已燃烧;

不再用悲凉的锁呐葬歌
为自己送行;最文化的形式,
是最后一次展示当年在边疆战地
露天舞台上、表演与“老伴”手捧
红宝书、翘着山羊胡子的
那个欢乐老头……

——苍海云天,
长歌当哭!


@【致墓园之树】
作者:独孤霖

你笔直挺拔、高耸于大地胸膛,
形似龙爪的根须,深深扎于
大地的心房……

——哦!无比粗壮健美的
参天大树、墓园之树哟!
你枝繁叶茂,高高在上,
沐浴着雨露阳光;春风得意时,
你总在风中自豪的放声歌唱……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为你献身,
被埋葬于你脚下泥土,给你
供奉着营养;直到你的根须
伸进他们的毛细血管,吸尽
他们的血,食尽他们的肌肤,
再把骨头研成粉沫化浆,
输送给你,供你茁壮成长……

——墓园之树哟!大树!你如果
还有良心,就请你动动手指,
为下岗失业者摘一颗果实充饥,
也请你伸展开臂膀,为走累了的
乞丐挡雨遮阳——你该知道,
他们终有一天都会走向你的
餐桌,把你供养……

我不相信你会忘恩负义、铁石
心肠。在潮湿阴冷的墓冢受苦的
灵魂还在流泪,请你为他们
说几句宽心话,暖其肚肠……


@【我死后!——致近亲书】
作者:独孤霖

我恐惧入棺后深埋到地下那种
极度黑暗,让人窒息;我恐惧被
装进骨灰盒——那种监狱中禁闭室般
极度狭小空间,让人憋屈!

作鬼,我也渴望无拘无束,
也渴望光明,在无边无沿的
大自然中享受自由,享我所欲!

当年,我作够了奉献者,在我
健壮如牛期间,公家的私家的蚊子,
无论远近都前来吸血,都被喂得脑满
肠肥,我被吸成枯壳,才被
这些形形色色一脚踢开!

留在我七十余年
弯弯曲曲风雨路上的脚印,
是一长串未曾间断的点点苦泪
和血迹!

在这个人人都为自己活着、狠不能
把整个地球都装进衣袋的时代,
他和她们早已把亲情友情道义
飞脚踢向太平洋,活着时
都如此冷酷,我死后,何必
再看到他们那滴假惺惺的眼泪?

现在,我最大愿望
就是尽快油沽灯灭。
我死后,无须设灵堂礼奠祭祀,
无须安葬仪式,一炉火化成灰,
连骨灰盒也不用买,仅用
废旧塑料袋收拾灰渣,提到兰州,
抛撒向五泉山文昌宫周围,

——那里的古刹庙院,
终究是当年的“万岁爷”“钦旨”
敕封给我的地盘,请让我的灵魂
归位,让我去陪伴路边小草,
与快乐的小鸟同享一坡青绿。

我不灭的灵魂,将蹲守于
我永远都不会忘却的地方,
秋夜一壶老酒,醉卧山门,
仰望高天上一轮明月与星云空际!

秋风摇动的风铃声、秋风
轻抚满山秋叶的唰唰轻响,
是苍天为我送来的助酒曲,
我将在这里喝他娘的个翻江倒海、
长睡不醒、千年一醉!


@【把伤痕留给天空】
作者:独孤霖

鬼王殿西边那条小溪还未干沽
我先去一步。无需过企桥
三生石前,我们曾经的
那朵野玫瑰没有凋零

沏两杯绿茶,烧一壶老酒
等你,是我终极目标

你用月光收藏半部天书
迟早会从溪畔经过,记住
别错去忘川河,也别到孟家汤楼


@【终南山访故友不遇】
作者:独孤霖

你修行的木鱼怎么就
哑然无声?空留溪流
在庵后山脚下伤情的冷泪?

是那本油印小册子度你,
四十年前的黄毛丫头,那身
雪白衬衫和红裙子,在这座
黄泥和干草茅庵,被风雨霜雪
条分缕析给终南山坡沟,
围坐在参天大树下的,
是一块石头,还有
那朵枯萎的玫瑰!

有山风哗啦啦吹过,
几片黄叶替我轻弹着
一路风尘!我望着石头
和那朵玫瑰,再注目远方,
云雾深处,不知是
幻觉,还是你渐化
渐淡的虚影,或者
是你成正果悄然离去?


@【那一朵玫瑰】
作者:独孤霖


也许你确实未曾存在,或许,
只稍稍在虚无中一闪即失!

当我被送出手术室,回归到病床上,
于朦胧中把手伸向眼前那五彩缤纷的
时候,幻觉向我所开的玩笑,
总使我在空抓中不知所以!
 
显然,视觉对我而言,总是
错位——在那些花开花落的日子,
耕耘与培育,同霜雪和风云突变
几乎同时存在,合掌之即,
日子的拐仗早已化蛇,
执着与执着的较量,
最终成为诡奇!
 
我该记得,风景的烟雾
缭绕在排洪沟畔那个阴冷的秋季,
——瘸医与傻姑娘的婚礼,如黑夜般
凶险诡秘;枪口点亮庆典红烛,
安置在幽暗陷井里,杀机四伏,
盛宴上举杯,为自己下地狱
祝福,决不是故事!
 
确实是一朵玫瑰!
几只蝴蝶,几只雀鸦,几个
摸着石头过河的……
——圣殿里,美丽
与阴谋,在师生情谊的
旗帜下笑面蛇蝎;人类灵魂工师
也趋炎附势,
拐角楼上的人间喜剧,
正是在十面埋伏的链条上,
以玫瑰为主题,把序幕悄悄地拉开!
 
也许,我置身在病床上
每次伸手空抓的,是万千
神奇——困惑,建立在抄家、被捕、
冤狱的基础上,那一朵玫瑰,竟关乎到
江山社稷,血红与雪白,在威严
铁窗下,已成为没有文字狱
时代的真实告白!
 
应该忘却的,却成了
铭刻在骨头上的记忆
——较量的杀场,是一个人
应对群体的权威!车轮滚动式过堂,
九十六小时不分昼和夜连续逼供,
直到繁星在我眼前闪烁,
威严的警官仍然时时
拍案而起……
 
——不用说,这背后的
重大隐情,源自圣殿上围绕龙椅的
刀枪剑戟,以及来自京都的钦差、
尚方宝剑、阵容庞大的
清污运动工作组……
——号称平反冤假错案
青天的“万岁爷”,亲手
在我头上作文章,制造冤假错案,
又圣谕自己“太子”当钦差,到兰州
与我面对面较量,奇而又奇!
 
十面埋伏,环环相扣,
全都是刀笔吏那篇著名谈话
搅起的波澜——在乌云压城
城欲摧的年月,我不下地狱,
谁下地狱?用生命和肉体权且
作缓冲器,点燃自己,照亮时代,
尽管漫漫无尽期的
流放苦旅不勘回首,
我却不会后悔!
 
或许,仍然是那一朵
玫瑰,风的一季,雨的一季,
令人窒息……犹如云游在梦里:
——乌鸦已攀上高枝,
作凤凰状,也曾有
蝴蝶化狼的传奇
——形像具体而微,那一朵玫瑰的
价值,正在于为时代做过垫脚石
之后、被驱逐向野外荒郊,领略
车碾马踏,霜杀雪欺,
带刺的骨头,面对
十二级台风
却不会弯曲!
 
生存如此昙花一现,也有
丽质被黑暗收集,以木鱼声为歌,
缕缕淡烟在佛堂上颤栗,静态的碎片
盘点着形体展示,也成为忘却
的方式,用放大镜窥视
梦中的泪珠,褶皱
仍然生动具体!
 
瞬间,是存在与幻觉的告别,
被埋葬的还有昨天的萨特与
弗洛依德,生命的努力维系在
淡化的余香上,
年年月月,风雨雪霜,
被流放者的漫漫苦旅,
仅仅是那一朵玫瑰的影子!

(二零零四年初草于兰州)

@——————————————————@










鸡蛋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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