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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患难见特质 【名著欣赏】

热度 3已有 1372 次阅读2024-2-23 11:45 |系统分类:文学分享到微信


于患难见特质 【名著欣赏】_图1-1



人生中总难免会遭遇患难,一个人在惊涛骇浪中的反应,最能表现个人的特质。



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是一部极其优秀的现实主义经典杰作,通过冷峻的叙事,深刻剖析了各种貌似伟大的浅薄, 尤其是所谓罗曼蒂克的爱情。 这部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福楼拜没有人云亦云地对罗曼蒂克的爱情顶礼膜拜,而是让人看到所谓罗曼蒂克的爱情倒很可能与浅薄水乳交融。主人公包法利夫人渴望爱情,但她渴望的爱情是一种罗曼蒂克的辉煌,一种能让她(至少是在精神上)成为人上人的东西。她的丈夫包法利医生非常爱她,但那份爱,不能让她获得她梦想的辉煌,就毫无罗曼蒂克可言,也就一文不值,只能增加她的厌恶。她的心完全被对辉煌的梦想占据,以至于连对自己幼小的女儿都没有余力去爱。福楼拜对包法利夫人这个文学人物的塑造达到了现实主义文学的顶峰,其深刻性,鲜有别的作品能及。这部杰作,可欣赏之处数不胜数; 为避免篇幅过大,我们在此只专注于一个片段: 一个遭遇患难的故事。



那是包法利医生一次失败了的外科手术。 



故事的背景大致是这样。老实人夏尔·包法利是个医术平常的乡镇医生,但有一次给一个富农治好了跌伤的腿,接触到富农的女儿,漂亮的艾玛,爱上了她,并娶她为妻。艾玛嫁给夏尔,并非下嫁。她的出身极其低微,其娘家只是一个温饱无忧的农民家庭而已。在那个时代,婚姻完全讲究门当户对;只有能给女儿丰厚嫁妆的人家,才有可能把女儿嫁入名门。但是艾玛的娘家根本不具备那样的条件,也就是说艾玛嫁入名门的可能性本来就是零。另一方面,夏尔倒是出身于一个中级军医的家庭,本人还是个乡镇医生,在乡镇上算个头面人物。艾玛嫁给夏尔其实倒是高攀了。



然而心比天高的艾玛婚后不久,就很不满足做一个乡镇医生的妻子。 虽然包法利医生让包法利夫人衣食无忧,有两、三个仆人侍候,不需要做任何工作或家务,还在小镇上备受众人尊敬、讨好, 包法利夫人还是觉得生活太无聊。她梦想着伟大的罗曼蒂克的爱情能让生活充满意义,背叛了老实人夏尔去私通附近的一个贵族罗多夫。罗多夫是个情场老手,跟包法利夫人热火了一阵后,就开始冷淡下来。



这时镇上的药剂师奥默来鼓动包法利夫人,让她一同去鼓动包法利医生实验一种新的外科手术: 给病人矫正畸形的脚。(这个药剂师也是这篇小说中塑造得非常成功的一个人物,当另文讨论。) 



福楼拜这样描写了包法利夫人这时的心情: 


的确,包法利可能会成功;艾玛并不知道他的本领不过硬,如果她能鼓动他做一件名利双收的大好事,那她会是多么心满意足呵!她正要寻找比爱情更靠得住的靠山呢。


那时,艾玛已经感受到了她罗曼蒂克的情人罗多夫对她的冷淡,如果自己的丈夫能飞黄腾达,倒是比出外偷情来得更好。



包法利医生是个没有什么雄心大志的人,本来并不会去冒险,但经不起包法利夫人和药剂师奥默的鼓动,竟然动了心:


他从卢昂要来了杜瓦尔博士的那部大作《跛脚矫正论》,就每天晚上埋头钻研起来。



药剂师奥默说服了镇上旅馆的马夫伊里波特来接受实验。手术完成后,大家以为很成功。 对那“成功”的瞬间,福楼拜这样描写: 


晚上过得很愉快,谈话也投机了,梦想也是共同的。他们谈到未来要赚的钱,家庭要更新的设备;他看到自己名声扩大了,生活更幸福了,妻子也一直爱他;她也发现更健康、更美好、更新的感情,使自己得到新生的幸福,到底也对这个热爱自己的可怜虫,有了几分脉脉的情意。忽然一下,罗多夫的形象闪过她的脑子;但当她的眼睛再落到夏尔身上时,她意外地发现他的牙齿并不难看。


之前她出外偷情回来,看见丈夫觉得很丑陋,惹她厌恶。现在丈夫就要飞黄腾达了,她就“意外地发现他的牙齿并不难看”。



然而事实是手术失败了,病人情况恶化,只得另请了个医生来看。那位医生说只能截肢了。 包法利医生对病人无比愧疚, 又面对着这让自己声名扫地的巨大失败,几乎精神崩溃。 福楼拜在这里对包法利夫人的描写简直是出神入画,极端精彩:


艾玛坐在对面瞧着他。她并不分担他的耻辱,她感到丢脸的是,她怎么能想象一个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来,难道她看了二十回,还看不出他的庸碌无能吗!



如果包法利医生成功了,飞黄腾达、名利双收了,那名利都将属于包法利夫人; 不正是她在背后鼓动包法利医生,才让他迈出了那决定性的一步吗? 而当包法利医生失败时,包法利夫人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义务去共患难。她唯一痛恨自己的只是自己看错了人:


她是一个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又犯了一次错误?是什么痴心妄想使她这样一再糟蹋了自己的一生?她想起了她爱奢侈的本性,她心灵的穷困,婚姻和家庭的贫贱,就像受了伤的燕子陷入泥坑一般的梦想,她想得到的一切,她放弃了的一切,她本来可能得到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得不到?



在包法利夫人的眼里包法利医生完完全全只是件工具, 是件物品而不是个生活着的人,她对这件没能为自己带来巨大名利的工具只有仇恨:


艾玛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手中搓着一枝弄断了的珊瑚,用火光闪闪的眼珠瞪着夏尔,仿佛准备向他射出两支火箭似的。现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惹她生气,他的脸孔,他的衣服,他没有说出来的话,他整个的人,总而言之,他的存在。她后悔过去不该为他遵守妇道,仿佛那是罪行一般,于是她心里残存的一点妇德,在她自高自大的狂暴打击下,也彻底垮台了。通奸的胜利会引起的恶意嘲讽,反而使她开心。情人的形象回到她的心上,更具有令人神魂颠倒的魅力;她的整个心灵投入回忆之中,一种新的热忱把她推向这个形象;而夏尔似乎永远离开了她的生活,不再存在,甚至不可能再存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亲眼看见他奄奄一息、正在咽气一样。



以下是这个情节的高潮:


那时,夏尔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需要家庭的温暖来给他打气,就转身对他妻子说:

“亲亲我吧,我亲爱的!”

“走开!”她气得满脸通红地说。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他莫明其妙地重复说。“静一静!定定神!……你知道我爱你!……来吧!”

“够了!”她不耐烦地喊道。

艾玛跑出厅子,用力把门关上,把墙上的睛雨计震得掉了下来,在地上跌碎了。

夏尔倒在扶手椅里,心乱如麻,不知其所以然,以为她得了神经病,就哭起来,模糊地感觉到周围出了什么不可理解的不幸事。


夏尔是个头脑简单的人,艾玛的那种空幻的白日梦,艾玛对他的那种鄙夷和仇恨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力和理解力,所以他对艾玛的行为只能“不知其所以然”。



有很多人说包法利夫人值得同情,因为她至少有一颗不安于平庸,追求伟大的心,只是命运多乖,没有得到合适的机会,失败了。 无需讳言,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社会中充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种各样的包法利夫人, 都在不择手段地追求自己“伟大”的梦想, 有一些可能还真成功了。 以其说包法利夫人们有兔死狐悲的相互同情,不如说他们要借为包法利夫人辩护来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正当。 《包法利夫人》的伟大之处,不在于通过英雄让我们看见伟大,而在于让我们看透了空洞虚假的伟大外貌包裹着的浅薄、庸俗和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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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4 个评论)

回复 Lucian 2024-2-24 15:09
小月: 包法利夫人是从”结婚就是爱情的坟墓“里突围出来的水灵灵的少妇,看到她的不安份,你可领略现在许多名女人离婚率所以这般高的原由之一。她们内心的蛊惑注定要跳 ...
小月君所见极是。说起来,包法利夫人还真是个“真诚”的浪漫主义者,她去偷情还真的不带一丝功利。可能今日上海滩的“名女"们更等而下之。写出那类人的丑陋不算高手,知“丑之为丑”只算不傻;福楼拜的伟大在于知“美之为丑”。包法利夫人脑子少根弦,直等到全盘皆输时手忙脚乱去教情人去偷,更是把她在情人那里的形象完全毁灭。
回复 小月 2024-2-24 11:59
包法利夫人是从”结婚就是爱情的坟墓“里突围出来的水灵灵的少妇,看到她的不安份,你可领略现在许多名女人离婚率所以这般高的原由之一。她们内心的蛊惑注定要跳来跳去的。我读完”繁花“小说,书中塑造了一大群情场兜圈子的女性,但好像没有包法利夫人的影子,
或许繁花中的女人都不是有闲阶级,她们在改革开放初期得自己下海绞尽脑汁捞钱,法国人的那一套哨丽花俏还没有现实的土壤去实践。而如今的上海中上层社会,小包法利夫人兴许很多了。
回复 Lucian 2024-2-23 13:24
rubin: 忙碌的生活节奏,已经和文学作品渐行渐远,谢谢分享!
我的诀窍是以“听书”代“读书”,只是在需要核对细节时翻开书来。
回复 rubin 2024-2-23 12:51
忙碌的生活节奏,已经和文学作品渐行渐远,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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